凌晨时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滴不大，却密集，敲打在阔叶和苔藓上，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的细碎声响，也让本就湿冷的空气更加刺骨。
江述白蜷缩在傅珩留下的那件干燥冲锋衣下，布料隔绝了部分雨丝的侵袭，也保留了属于原主人的体温和气息——那冷冽的荒原味道，混合着一丝干净的皂角与雪后松林般的凛冽体息，如同一个无声的结界，将他与外面冰冷潮湿的世界隔开。他紧闭着眼，身体因为疲惫和寒冷而微微发抖，但意识却在半梦半醒间浮沉，异常清醒地感知着周遭的一切。
雨声，风声，远处营地篝火几乎熄灭后残余的、微弱的噼啪声……还有，就在他简陋遮蔽之外不远处，那沉稳得几乎没有声息、却存在感极强的呼吸。
傅珩没有回营地。
他就坐在离江述白几步远的一块凸起的、相对干燥的岩石上，背靠着另一棵大树，似乎也在闭目休息。他没有打伞，也没有额外的遮蔽，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色贴身长袖，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发梢，在昏暗的晨光中泛着微冷的水光。但他坐姿依旧挺拔，仿佛感受不到寒冷和潮湿，如同荒野里一块沉默的、生了苔的岩石。
江述白知道他在那里。即使闭上眼睛，即使隔着雨幕，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不仅仅是因为视觉或听觉的残留印象，更是源于后颈那个临时标记所带来的、玄妙而可耻的信息素链接。傅珩的气息，如同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笼罩着这一小片区域。那气息不再像昨夜风暴时那般狂暴充满攻击性，也不像之前刻意收敛时那般冰冷疏离，而是一种……沉静、内敛、却又无比坚实的笼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或者说，一种“领地”的圈定。
这个认知让江述白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涌起一股混杂着难堪、抗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隐秘依赖的复杂情绪。傅珩守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是出于“条约”中对“麻烦物件”的后续责任？还是……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不适上——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痛，指尖残留的冰凉，以及后颈标记在傅珩气息持续笼罩下，那持续不断的、细微却清晰的悸动。那悸动不像疼痛，更像是一种……被温水浸润的酸麻，一种被强大力量安抚后，本能发出的、安宁的叹息。
这让他更加烦躁。
雨丝透过简陋遮蔽的缝隙飘进来，落在他裸露的手腕上，冰凉。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将脸更深地埋进那件带着傅珩气息的冲锋衣领口里。布料的触感干燥温暖，那凛冽的气息也随之更加清晰地涌入鼻腔，带来一阵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酥麻感。
他猛地僵住，随即如同被烫到一般，想要将那气息驱散，身体却诚实地贪恋着那份唯一的暖意。
就在这矛盾挣扎间，他感觉到外面那沉稳的呼吸声，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江述白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同羽毛般拂过他的皮肤，即使他背对着那个方向。他能想象出傅珩此刻可能的样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或许正隔着雨幕，平静地、或者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落在他这个简陋的、微微发抖的“窝”上。
他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假装沉睡。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这种无声的“注视”下变得异常敏感。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天色渐渐亮起，灰蒙蒙的，雨势稍歇，但林间依旧弥漫着乳白色的湿冷雾气。
江述白感觉到外面有了动静。很轻，是衣料摩擦和起身时带起的细微声响。傅珩似乎站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
脚步声响起，不是离开，而是朝着他这边靠近。沉稳，缓慢，踩在湿软的落叶和泥土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江述白紧绷的心弦上。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遮蔽外。
江述白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能感觉到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能闻到那随着距离拉近而愈发清晰的、混合了雨水湿气和冷冽本源的Alpha气息。
傅珩没有弯腰，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
江述白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裹紧的、属于傅珩自己的冲锋衣上，或许……也落在他后颈那个被衣领遮盖的标记上。
那目光不像之前那样冰冷锐利，也不像昨夜风暴时那般狂暴骇人。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分量的凝视，仿佛在评估，在确认，又或者，只是在“看”。
江述白的背脊绷得笔直，连尾巴都僵硬地蜷缩在身下，一动不敢动。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混合着冰冷的湿气，形成一种怪异的感觉。他死死闭着眼，长睫却在不住地颤抖。
良久。
一声几不可闻的、极轻的叹息，似乎融进了淅沥的雨声中，快得让江述白以为是幻觉。
然后，他听到傅珩转身离开的脚步声，这一次，是朝着营地的方向。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雾里，江述白才敢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汗湿，冰冷粘腻。他慢慢睁开眼，望着遮蔽入口处晃动的、沾满雨珠的枝叶，琥珀色的瞳孔里一片空茫的混乱。
傅珩刚才……是什么意思？
那无声的靠近，那沉静的凝视，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触碰，却比之前任何一次激烈的冲突或冰冷的漠视，都更让他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他拉起冲锋衣的领口，再次遮住自己的脸。布料上傅珩的气息，此刻仿佛带上了一种全新的、令人不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