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约签署后的第一夜,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篝火摇曳,映照着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江述白早早回到了蓝队的睡袋里,背对着所有人,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存在感降到最低。条约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每一个条款,傅珩修改后的、那些近乎施舍又充满掌控意味的字句,都在反复灼烧他的神经。后颈的标记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份“合作”的起源是多么耻辱。
他强迫自己入睡,却只能在半梦半醒间徘徊,意识浮沉间,总会被空气中那无法忽视的、属于傅珩的冷冽气息惊扰,身体深处随之泛起细微的、令他无比厌弃的战栗。条约第一条——“触发条件,由我判断”——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不知道傅珩的“判断”标准是什么,更不知道下一次“干预”何时会以何种方式降临。这种不确定性,比明确的威胁更让人煎熬。
营地另一侧,傅珩靠坐在树干旁,闭目养神。条约的纸张贴身收着,轻飘飘的重量却带着某种实质感。他并非全然平静。江述白签字时那双失去光芒的眼睛,以及之后那刻意疏离、仿佛将自己冰封起来的姿态,都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条约是他主导修改的,近乎苛刻,目的明确——将不可控的风险纳入可控范围,确保任务顺利进行,也确保……那只骄傲又脆弱的雪豹,不会真的因为无谓的抗拒而折损在这荒野里。他需要江述白保持基本的行动力和稳定,至少在镜头前。
至于江述白的感受?傅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冲锋衣粗糙的面料。在生存和任务面前,Omega的骄傲和屈辱感,优先级必须往后放。这是他基于现实和理性做出的判断。只是,当江述白那双总是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琥珀色眼眸彻底黯淡下去时,他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滞涩感。
他将其归咎于对“所有物”状态不佳的本能不悦。
次日,行程继续。目标指向沼泽深处那个藏有线索的小岛。
按照昨晚“条约”框架下的“有限合作”商议(主要由傅珩提出,江述白沉默地接受),两队决定合并力量,共同穿越最危险的沼泽中心地带,抵达小岛后,再各凭本事争夺线索。
合并行进,意味着更近的距离,更难以回避的接触。
江述白走在队伍中段,傅珩在前面开路,熊振断后。林晓筱和胡莉、陈哲跟在中间。江述白刻意与傅珩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视线绝不与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有任何交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湿滑泥泞的路面和周围浓得化不开的瘴气上。
但他的感官却不受控制地,时刻“监控”着傅珩的存在。那冷冽的信息素如同背景辐射,无声地笼罩着整个队伍,也笼罩着他。他必须调动额外的意志力,才能勉强压制住身体那被标记后对标记者气息产生的、本能的依附倾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因为这份强大气息笼罩而带来的、隐秘的安全感。
这种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
“注意脚下,左边泥潭。”前方传来傅珩冷静的提示,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江述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左边,果然是一片颜色更深、冒着可疑气泡的泥沼。他抿紧唇,调整了步伐。这种基于团队安全的提示,他无法拒绝,但每次听到傅珩的声音,后颈的标记都会不轻不重地刺痛一下。
行程过半,前方的路被一大片更深、更浑浊的水域拦住,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浮萍和腐烂的水草,看不见底。唯一的通路是几段半淹没在水中的、滑溜溜的朽木和乱石,蜿蜒通向雾霭深处的小岛轮廓。
“踩着有苔藓的石头过,避开绿色浮萍多的区域,下面可能是深坑。”傅珩停下脚步,观察着地形,迅速做出判断,“我第一个,熊振最后。中间的人拉好绳子,保持距离,重心放低。”
一条结实的救援绳被拿出来,傅珩将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熊振。中间的人依次抓住绳子。
江述白看着那截递到自己面前的绳子,指尖冰凉。抓住它,意味着在接下来这段最危险的路上,他将通过这根绳子,与傅珩产生一种物理上的、无法摆脱的连接。
“江老师?”胡莉见他没动,小声提醒。
江述白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伸出手,抓住了冰冷的绳索。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异样的、仿佛被牵制的触感。
傅珩已经开始探路。他步伐沉稳,落脚精准,每一次试探都带着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谨慎与自信。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水面下的情况,身体微弓,保持着最佳的平衡和反应姿态。
队伍小心翼翼地跟上。水冰凉刺骨,淹没到小腿,水下的淤泥滑腻异常,朽木更是湿滑得难以着力。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江述白紧跟着前面胡莉的脚步,手指死死攥着绳索,指节泛白。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前方傅珩的背影,只盯着脚下浑浊的水面和湿滑的落脚点。然而,越是紧张,身体的感知却越是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通过那根绷紧的绳索,傅珩手臂沉稳的牵引力,能“感觉”到对方步伐的节奏,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前方那具身体里蕴含的、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爆发性力量。
这种感觉陌生而令人心悸。绳索成了信息素链接之外,另一种形式的、物理的羁绊。
突然,走在江述白前面的陈哲脚下一滑,踩碎了一块松动的浮木,“啊呀”一声,身体猛地向一侧歪倒!
“小心!”江述白几乎是本能地,在陈哲惊呼的同时,用力拉紧了手中的绳索,想稳住自己并给前方传递警示。但他忘了自己脚下也踩着一块滑石,这一发力,重心顿时不稳,加上陈哲那边传来的拉扯力,他整个人也朝侧面倒去!
冰冷的污水瞬间淹到了他的腰部,浮萍和水草缠了上来。慌乱中,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把滑腻的淤泥。
就在他即将完全失去平衡的刹那——
腰间猛地一紧!
不是绳索传来的拉力,而是……一只铁钳般的手臂,从侧后方猛地环住了他的腰,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强悍到极致的力量,将他硬生生从水里提了起来,重重地按在了一块凸出水面的、相对坚实的大石上!
“咳……!”江述白呛了口水,剧烈咳嗽起来,冰冷的污水顺着头发和脸颊往下淌。惊魂未定间,他感受到身后紧贴着的、温热而坚硬的胸膛,以及那瞬间将他完全包裹的、熟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Alpha信息素!
是傅珩!
他竟然不知何时,在陈哲滑倒、江述白也被牵连的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反应,逆向穿过队伍,出现在了江述白身后!
“没事吧?”傅珩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短促,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他的手臂如同烙铁,紧紧箍在江述白的腰间,几乎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两人湿透的衣物紧贴,体温和气息毫无阻隔地交融。
江述白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冰冷的河水和身后滚烫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而那铺天盖地、不容置疑的Alpha信息素,更是如同狂暴的浪潮,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