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达勒姆火车站上车,坐上与伦敦相反的方向一路往北走,途经纽卡斯尔和阿尼克,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就能抵达安矛斯。专属于贵族的一等车厢里,威廉和克莱曼汀坐在最里面,相对而坐,弗雷德坐在威廉一侧的外围。
因为威廉上午有课,他们一行人便在吃过午饭后出发。路易斯被留在达勒姆的家里,以防万一阿尔伯特那边突发事情需要人。
克莱曼汀上车的时候看上去兴趣缺缺的模样,斜对面的弗雷德则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克莱曼汀。对于弗雷德的观察,威廉恍若未觉一般,目光只停留在对面的克莱曼汀身上。
弗雷德一直都只是听说这位艾维沃家的大小姐的名号,所知道的也只有她是威廉非常在意的女性。在威廉紧急叫停对斯通维尔家的调查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位跟他们接触甚少的贵族小姐能够左右威廉的想法。
就目前来说,克莱曼汀看上去跟普通的贵族小姐并没有什么不同——就这几日来看,她对除了威廉以外的所有男性都保持一定距离;平日里也都是躲在自己房间里,连吃饭都要威廉提醒。
列车沿着铁轨行驶,金属摩擦发出略微尖锐的声音,只是他们坐在隔音性一流的一等车厢里,这点噪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达勒姆位于威尔河的河谷,所见都是起伏的牧场和偶尔可见的、被石墙隔开的农田。等到逐渐接近纽卡斯尔,景色才开始出现变化。
大片的牧场被密密麻麻的铁轨取代,远处可以看到升起的烟柱,那属于终日燃烧煤炭的炼铁炉。被浓烟污染的天空灰蒙蒙的,地面上满是黑色的煤渣。
明明是处于安静的车厢,却仿佛能够听见成千上万运送蒸汽的钢铁管道发出轰鸣,像是这个国家沉重的呼吸声一样。
一开始神情冷淡的克莱曼汀看到这副景象睁大了眼睛,仿佛是只看到心爱鱼干的小猫一样将脸贴在玻璃窗上。
“喜欢纽卡斯尔?”威廉轻笑着问了句。
“看到这座城市,才能感觉到英国活着。”克莱曼汀轻声说道,“纽卡斯尔,感觉就像是英国的心脏。”
钢铁铸造而成的血管运输着煤炭到全国各地,源源不断提供着这个国家所需要的营养。而被钢筋铁路环绕着的纽卡斯尔,看上去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着的心脏,随着这个国家的呼吸不停将血液泵动到英国的各个地区。
“这可真是个少见的比喻。”威廉说道。
何止少见,这简直是个被上流社会听见会勃然大怒的说法。
承认工业是英国的心脏意味着承认那些他们不愿看到的“下等人”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一部分,承认那些肮脏危险的工作才是维系英国运转的重要工作。
那他们呢?他们这些贵族算什么?
弗雷德眨了眨眼,发现了克莱曼汀话语里未说出的那部分。他看了一眼威廉,这个犯罪卿的核心人物神情自若,看上去对于克莱曼汀说出这种话并不惊讶。
弗雷德和威廉从来没有来过安矛斯,事实上,他们至今为止的活动范围都位于英国的南部,达勒姆已经是他们活动范围的最北面了。威廉仅仅在书上读到过,从安矛斯火车站看出去,能够看到古老的城堡和海边。
然而事实是,仅仅在纽卡斯尔进入安矛斯刚开始那一小段路能够看见海。在那之后——
环绕着艾维沃-斯通维尔领地,也就是从沃克沃斯开始,环绕着城堡的墙建立在他们领地的边际,要想进入领地,他们就要先穿越这堵墙。在围墙之后,茂密的森林形成一条长长的防护带,将海边的一大片地区都圈了起来。从车窗看出去,隐隐能够看见森林被一层浅色的烟雾笼罩着。
这应该就是克莱尔说的安保措施了,威廉在心里说道。
“全部围起来了?”弗雷德下意识问道。
“围墙从沃克沃斯到班堡,艾维沃家和斯通维尔家领地刚好相邻,就干脆合二为一了。”克莱曼汀这样说道,现在他们还在车厢里面,她便也无所顾忌了,“为免走漏风声,原本的佃农都给了安置费旅费之后全部遣散。”
“那,‘用华人人心入药’的消息是故意的……?”弗雷德顿了顿,问出了他最关心的内容。
“不这么做会有奇怪的家伙过来探头探脑,干脆用个可怕的消息将他们打发了事。”克莱曼汀满不在乎地说道。
“双重防护吗?”威廉低声说道。
“双重保险。”克莱曼汀这样说道,“虽然我和艾莉诺都不在意那些长舌妇的讨论,但是一直打听的话应付起来也很麻烦。”
下了火车后,他们没有经过公共车站,而是直接通过一个小门来到车站旁边的小巷中。这条巷子四周都封闭了起来,脚下铺着光滑的青石板,头顶是木制的悬梁,两边是刷成灰色的墙壁。一路上都有卫兵把守各处要道,几乎就差直接挂个牌子写“私人领地禁止入内”了。
威廉看了一眼灰色的墙壁,马上就猜出这条巷子横穿了那片布满了瘴气的“森林防护带”——
也是这个私人领地的唯一出入口。
巷子并不长,他们很快走到了尽头。这里的搜检也是最严格的,三个人都被要求翻出所有口袋,甚至还有一条狗在旁边虎视眈眈,逐个将他们嗅闻了一遍之后才放行。
“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吗?”弗雷德问道。
“烟膏。”克莱曼汀回答,“那东西破坏力太大了,我可不想自己家被弄得乌烟瘴气的。”
等走完一套流程,时间已经过了五点。安矛斯位于英国北部,现在又是冬天,基本上四点左右就开始日落。明明已经天全黑,可是领地内部却灯火通亮。威廉轻轻吸了口气,敏锐地嗅到了动物油脂那股难闻的气味。还没等他开口,一个医用样式的遮口布便出现在他眼前。转过头看到克莱曼汀果不其然已经戴上了,此时正一手拿着一个密封的遮口布,分别递给他跟弗雷德。
“其实还好。”威廉这样说道,看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接过的弗雷德。果不其然,在他拒绝之后,弗雷德松了口气,也拒绝了克莱曼汀的遮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