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客僧合掌笑道:“二位檀越的师父——怀远大师云游至此,阖寺将迎,二位还不速速更衣,随众出候?”
白昱闻言,心中咯噔一声。殊不知站在他身旁的师弟释慧更是霎时面如土色,几欲站立不住。
还是白昱率先反应过来:“我二人先下便去更衣,稍后就至。”说着将师弟拉走,以免教人看出端倪。
白昱自知不过是怀远大师的俗家弟子。当年他尚是皇子之尊,天潢贵胄,一心向佛,怀远大师推辞再三,方勉强收他为记名弟子。今非昔比,他不过一个亡国君,阶下囚,又为一己私欲千里出降,沦为天下笑柄,有何颜面来见故师。
他心中复杂,却不知道释慧更比他焦灼万分。
完了,全完了!
释慧心道,他哪里是什么怀远大师的弟子?
当初他从江南逃难而来,为求栖身之所讨口饭吃,妄图混迹僧众,借着记性过人,又识得些字,将路上捡的那几本经书背得滚瓜烂熟,这才混过了寺中考核。
至于怀远大师之徒,只是他随口编的名头罢了。恩泽侯心善,替他遮掩,可虽有白昱认了他做师弟,但怀远大师却从未见过他这个徒儿啊!
这些日子他过得太安稳自在了,美好得像梦一样,这癞蛤嘛装和尚的梦做久了,竟忘记了是梦都会醒的。
如今怀远大师驾临,立时敲醒他的梦。
到时候,怀远大师当众戳破他的谎言,若查明了他的来历,按寺规国律惩处,他怕是难逃一死。
白昱一把将释慧拽入客舍,掩上门扉。
这一路走来,白昱心中转过数个念头,想明白了。
他那师父怀远,是个坐禅能坐一整日、诵起经来浑然忘我的老僧。万事不萦于怀,永远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除了禅道,不闻他事。兴许至今还不知南雁朝早已覆灭,更不知他曾是九五之尊,如今沦为阶下囚的种种事迹。
比起这些,眼前这个假师弟,才是燃眉之急。
见师弟面色惨白,手足无措,白昱便知他心中惊惧万分。
“不必慌张。”
白昱按住释慧的肩膀,声音沉静下来,“此事说来,是我先替你撒了谎。又在陛下面前承认了你是‘怀远弟子’,我这欺君之罪不比你轻快,如今咱们两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不必担心,怀远大师那里,稍后自有我去分说。只管换上衣裳出去,不要露馅。”
释慧得了白昱这般以性命作保的承诺,一时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即跪下口称恩公菩萨。
白昱一把将他拽起:“这些虚礼且收着,待蒙过今日去,明日你我便是真师兄弟。”
说罢催他换了僧袍,理了仪容,二人方整衣而出。
廊下有僧见释慧眼眶泛红,便打趣道:“哟,这是许久不见令师,竟想得红了眼?可见释慧师兄修行尚浅,还未勘破情关。”
白昱在旁替他解围道:“虽入空门,你我终究不是真佛,哪里免得了这人间常情?”
众僧列道相迎,他们随几位方丈身后肃立,见主持亲迎怀远大师入法堂。
依照规矩,入法堂前指座立信,怀远大师站在门外,当说一首偈子,他见堂外秋池光影潋滟,又见堂中众僧衣袂如云,张口即道:“秋门逢众僧,无言听佛声。西风飘极浦,一衲满池灯。”
主持依次引见诸方丈,待目光落在白昱和释慧二人身上时,含笑道:“这二位乃大师高足,想必无须贫僧多言了。”
怀远大师闻声,身形微微一滞,似有讶色。他本就生得清癯颀长,此时缓缓转过身来,背已微佝,僧袍空落落地挂在嶙峋骨架上。
白昱这才看清,这个老头两颊深陷,颧骨如削,眉霜覆雪,一双仿佛洞彻世事的老眼浑浊如古井,望过来时,竟像隔着千重山万重水。
不过七八年未见,师父竟已老得这般厉害。
怀远看了看白昱,又看了看白昱身畔的释慧。
主持察觉有异,试探道:“怎么,大师不认得他二位?”
怀远大师怔忡片刻,忽而展眉,笑声苍苍:“认得,认得!都是我的好徒儿。只是经年未见,一时竟险些认不出了,哈哈哈哈……”
众人闻言,皆松了口气,附和着笑起来。
唯有白昱垂眸立在光影里,胸口像压了一块寒冰。
师父老得这样快,让他心惊,让他心酸,让他几乎忘了眼前还要应付的这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