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如珩是之后才被抱回来的事情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全都是傅鸿元的心腹。
侯府对外一直宣称他的母亲早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就连盛秋阑也不知道。
因为盛秋阑这句话,傅如珩难得开始回忆小时候的事情。
他很少回想自己的母亲,对她的印象也只存在于总是温暖的怀抱和那句简短的话。
大概是因为分开的时候太小,就连母亲的脸都是模糊一片。
说是说起来,可能会被指责冷情冷心。
傅如珩之前不是没有试图回想过,但是记忆好像被冲刷过一遍,只能记起一些零碎的片段当中,如果再去深想则会头痛难忍。
他那个时候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就算知道自己失去了娘亲,也还是懵懵懂懂的,只感觉到自己生命中某一处永远空下来了。
盛秋阑惴惴不安地观察着傅如珩的表情,怕自己一时冲动说出口的话,效果会适得其反。
她不确定傅如珩在饭桌上那一时的失神是不是因为想到了他的母亲,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措辞。
只是本能地不想让傅如珩难过。
傅如珩低声应下来。
两人出来的时候都没有想到有这一茬,摸遍全身都凑不出一支笔。
盛秋阑环顾四周,蹲下身从旁边折了两根草茎。
“用这个吧。”
草茎的尖端发硬,沾着泥泞的泥土,也能够勉强写出笔锋。
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盛秋阑刻意给傅如珩留下了空间,面朝着另一个方向思考着自己应该写什么。
她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上辈子所求的衣食无忧的生活,这辈子早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家人朋友全都陪在身边,想要什么也会被尽力满足,根本不需要祈求上天。
在盛秋阑纠结的时候,反倒是傅如珩先写完了。
飘忽的思绪被打乱,她匆匆在自己的花灯上面写下了“平安”两字。
她没有需要记挂的故去亲人,只希望她所在意的人在这一世都能有个安稳的结局。
既然把她送来了这个世界,盛秋阑就一定不会再重蹈书中的结局。
两人往常没有秘密,这次却默契地没有提出交换,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河灯放入河中。
莲花灯底座的一端碰到河面,松手之后,自然地与周围其他河灯汇聚起来,一起向前流去。
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花瓣尖端有时候会戳到其他的灯,碰撞之后又互相远离。
长长的河面几乎要连成一整条发光的丝带,盛秋阑直起身来,望着几乎看不到头的滚动河流。
两岸还有源源不断的河灯被放下去,一同奔向那传说中连通着鬼界的地方。
每一盏河灯当中都承载着一个灵魂。
盛秋阑突然开始想起自己,她是从异世界来到这里的,等到死去之后可能连鬼界都上不去。
到时候就算有人在河灯上面给她写了东西也不一定看得到。
大抵是受到了周围氛围的影响,想到这种情况,她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变得低落。
两个人从河边退开,逆着不断往前的人群重新回到了大街上。
时间不断临近亥时,大街上的人肉眼可见的减少。
盛秋阑终于忍不住拉住了傅如珩的衣角,等到后者转过头来,她期期艾艾地说:“假如有一天我死了,你会给我写什么?”
如果她的灵魂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至少现在能提前知道答案。
也算是自己看过了。
“你说什么?”傅如珩皱着眉头看着她。
盛秋阑以为是自己太小声了,正打算重复:“我说,假如我……”
后面一个字的声音刚刚开头,就被一把捂了回去。
傅如珩一只手封住了盛秋阑的嘴巴,表情严肃,没有让她说出那个令自己心惊胆战的词。
“这种话是随便乱说的吗?”
盛秋阑没想到傅如珩反应这么大:“我就随口问问。”
傅如珩这次异常较真:“那也不行。”
光是想到那个可能,傅如珩心中的暴虐就无法克制,连带着平常一贯的冷静都没有办法维持。
“不会有那种可能的。”
傅如珩此刻格外幼稚,直接否定了这句话。
盛秋阑失笑:“怎么可能有人不死?”
“只要我活着,你就一定不会死,”傅如珩一字一顿,“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傅如珩很少这样严肃地对他说话,盛秋阑意识到对方是被吓到了。
毕竟中元节还没有过去,说这种话确实不太吉利。
她在傅如珩的严格监督下用三声“呸”弥补了刚才的失言。
一路上傅如珩再也没有说过话,盛秋阑自知理亏,连忙哄道:“我真的不是故意说的,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我会给故去的人写什么吗?”傅如珩刻意模糊了盛秋阑的意思,用笼统的概括来掩盖刚才的指代。
他决定用另一件事来转移注意力:“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从一开始,都是盛秋阑在小心翼翼,生怕会因为自己的提议让傅如珩伤怀,但实际上因为浅薄的记忆,傅如珩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脆弱。
“安好,勿忧。”傅如珩透露。
思绪回到写下字的那一刻,他拿着花灯,斟酌片刻,最终只写了四个字。
早早离开母亲的孩子甚至保存不下一段完整的记忆,没有办法像别人一样抒发长篇大论,纠结纸页太少无法写下,他也再也不是那个只是一味寻求着庇护的孩童。
成长当中种种的委屈被隐下,最后化作这短短一句话,传到牵挂之人那边。
盛秋阑有些惊讶:“居然这么短。那如果你要给我写,也只有这么点字吗?”
傅如珩对这方面的话题还是有点避讳:“我不给你写。”
“假如呢,你就当给我写信。”盛秋阑执拗地追问道。
傅如珩被缠得受不了,这下就连转移话题这个方法都没有用了。
他不知道盛秋阑怎么突然开始纠结起来,但是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心中就开始难以忍受地抽痛。
傅如珩快刀斩乱麻地把刚才的话砍掉了一半:“想你。”
盛秋阑静静地等着傅如珩接下来的话,没想到后者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闭嘴了。
她不可置信地问:“这就没有了?你的字是金子做的吗?”
盛秋阑想过很多傅如珩会写的话,唯独没有想到只有这些。
从小到大的情谊居然只有两个字吗。
好歹再加个名字吧。
傅如珩接受了她的建议:“吾卿秋阑,想你。”
他刚才没有说的是,假如说盛秋阑不在了,这一盏花灯也不一定能送到。
没有盛秋阑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傅如珩宁愿自己与她一起而去。
所以他默默把那句“安好”给删掉了。
这是慰藉人的话,但若是盛秋阑离他而去,他绝对不会让对方就这样安心。
凭什么只有他承受着蚀骨的思念之痛,至少也要让盛秋阑念着他。
直到他们再次相遇。
而盛秋阑反复回忆,总感觉这句话听上去格外耳熟。
等到她坐回到自己的床上,才想起来。
这不就是刚才那个父亲在花灯上面给妻子写下来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