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槿在顾子章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站起身，慢慢走下山坡，走出这片长满野草的荒地……

二人走回青山镇，在这里寻了家铺子吃了顿午饭。

青山镇原也十分繁华，如今比之从前，同样相去甚远。

他们吃罢饭后，在镇上打问了许久，可惜的是没有得到到什么有用消息。如今生活在这里的人，大多是洪水退去，官府发布免除杂税的榜文后，一些无甚产业的各地流民迁徙过来的。于槿在这些操着南腔北调的陌生口音中，虽找到几位青山镇本地人，但却没有一个是曾经有过交集的。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有位大叔告诉他，在距离青山镇不远的凤鸣镇草垛村，有个娘家是小河庄的年轻妇人，“每年清明、寒衣两个节日，都去你们村给人烧纸。可怜见的，纸是烧了，连爹娘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因了这个消息，第二日天一亮二人就起了。去往草垛村的路上，于槿还在跟顾子章说：“你说会是谁呢？我怎么不记得村里有人嫁去草垛村。”

等马车拐进村里，于槿和顾子章被人带到刘满仓家，见到正在院里喂孩子吃饭的顾奕巧时，二人才确信无疑。

“小槿，是小槿啊，哎呀，你还活着呀……”认出于槿后，顾奕巧扔掉手里的碗筷，抱着他放声大哭。

顾奕巧是于槿儿时最好的玩伴儿顾奕昆的堂姐，也是顾子章他爹顾岩松的亲侄女。只是，因顾子章的身世特殊，顾奕巧反而与于槿关系更亲近。

大哭一场后，顾奕巧这才拉着于槿和顾子章坐下，“这是我男人，是他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的，后来我俩就搭伙过日子了……”她擦干眼泪，有些羞愧地拉着一个模样极憨厚、老实的汉子给二人介绍。

原来如此。

“这是我闺女，去年春天生的。”她又抱起刚满周岁的女儿给于槿和顾子章瞧。

“叫舅舅。”于槿接过小女孩儿抱在怀里逗弄。

顾奕巧听到这声“舅舅”红了眼眶。她娘家亲兄弟、堂兄弟、表兄弟加起来将近二十个，但没有一个能活下来。若非如此，她女儿又怎会没有舅舅疼爱。想到这里，她又暗暗打量了顾子章几眼。

他们二人进来后，顾奕巧几乎马上就认出了于槿，却是在经他介绍后，才看清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后生是顾子章的。

世事无常。

顾奕巧没想到，他们顾家在小河庄繁衍了几十口人，到最后和她一块儿活下来的，竟是顾子章这个与他们顾家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人。

若顾子章是三叔的亲生子，或者她父母以前将顾子章当作亲侄子看待，在他成为孤儿后多加照拂，那今日她就算有正经娘家兄弟了。可惜，顾子章小时，他们顾家做得太绝，以至于如今她都不知以何身份与顾子章开口说话。

两边诉说完近况后，于槿问她可有村里其他人的消息。

“庆成叔家的二儿媳红莲和她儿子都还活着。如今红莲带孩子改嫁到她娘家李村镇后壁村了。还有便是老峰叔家的二小子于宗耀，他看咱们这里不好讨生活，落户到了淳平县。你若想寻他，只要打听哪个村子有铜矿就行。”

“只有这三人？”于槿问顾奕巧。

“是。这几年，我和满仓趁着农闲时把整个南诏所有的村子都走了一遍，能找到的村里人就我们几个。若不是今日你和子章找过来，我一直以为小河庄再没有其他人活下来了。咱们村虽说不大，好歹也有几十户人家，上百口子人，一场大水过来，全村人几乎……”顾奕巧说不下去了，于槿也跟着沉默。

顾奕巧家只有几间低矮的茅草屋，屋里也无甚家什，于槿眼见她日子过得不宽裕，且顾子章与顾家关系尴尬，便不欲多待，却被硬拉着留下来吃了顿午饭。

饭后，顾奕巧攥着于槿的手，把二人一直送到村外很远的地方，并不停叮嘱：“若是在涟州过得不舒心了，就早早回来。这里毕竟是家乡，在这儿讨生活总好过在外漂泊……”

接下来的两日，于槿和顾子章又去后壁村和淳平县寻到了宋红莲母子俩和于宗耀，可惜的是从他们那里也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在去寻于宗耀时，他们又顺路去了淳平县的虞家庄。不凑巧的是，虞大江跟着主家出门做买卖去了，于槿二人只见到了他的妻儿。虞大江的妻子很年轻，不消说，也是落户后重新娶进门的，儿子刚学会走路，正是最招人喜欢的年纪。

于槿从马车上拿了些吃食留给他们，另封了一两银子给虞大江的儿子做见面礼。

从虞家庄出来返回南诏县城后，这晚于槿和顾子章做东请赵有发吃了顿晚饭：“赵掌柜，这是我在涟州的地址，您要有了我们李掌柜一家人的消息，烦请一定写封信告诉我。”

所有的事都已了。

第二日一早，他们收拾好行李，退掉房间，正准备离开时，伙计告诉他们有人找。

原来那日于槿从顾奕巧家和红莲嫂子家离开时，都曾偷偷留了银子。顾奕巧和宋红莲两个妇人心里过意不去，便商量好这日来给二人送些吃食。

“我还是那句话，若是在外面过得不好，就回塘州来。”得知二人打算今日就返回涟州去，顾奕巧一手抱娃，一手拉着于槿叮嘱。

“知道了，大姐，你们也保重身体。”

宋红莲没有开口，她十一岁的儿子于宝柱对于槿和顾子章道：“于槿叔、子章叔，我准备在后壁村再呆几年，等长大一些，就返回小河庄去。到时寻一个冬日，一把火把那些野草烧掉，咱村就能像以前一样种庄稼、盖房子了。这样你们下次回来探亲，就不会找不到家了。”

这话说得虽然带着孩子气，于槿听后却十分动容：“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等过几年，我和你子章叔一定再回来。你盖房子时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写信给我们，咱们几个活下来的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块儿把小河庄再建起来。”

“好，一言为定。”于宝柱响亮回道。

“好！”还未满一周半的顾奕巧的女儿妞妞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喊了一声。

于槿红着眼圈又带着笑看着两个孩子，与顾子章坐着马车慢慢离开了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