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诏县城去往小河庄的一路上，于槿没有回车厢，而是和顾子章并排坐在车辕处一起驾车。

端午已过，官道两边大片平整的土地上，在正常年份，原应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灿灿的麦田，如今竟全是才种下不久的绿油油的荞麦与谷子。

“只有种这些不挑土壤的作物，农人才能有收获。再等几年，等盐碱地休养好了，这里就能种麦子了。”顾子章安慰他。

于槿情绪有些低落。这一路从涟州走来，越往北，眼见田里的荞麦和谷子越多，他便已有了心理准备，料定南诏必也如此。只是，当真踏上故土，看着再熟悉不过的土地上长的都是往常并不多见的庄稼，他还是有些意难平。

二人沉默着又赶了一段路，眼前行人渐渐多起来，于槿的兴致高了一些，“这是哪儿？十里铺？不像啊！”

马车再往前走，路边卧了一块儿写有“李村”的大青石，于槿和顾子章见状都有些惊讶。

“这是李村镇？”按距离来说，这断不可能是李村镇。

路边有人跟他们解释：“这里原是花梨镇十里铺村，后来洪灾来时，这块写有李村的石头被水冲了过来，如今这便是李村镇了。”

于槿和顾子章听后大为震惊。

“那花梨镇呢？”

“哎呀，你们看看如今这光景，就算重新栽了梨树下去，是能开花还是能结果？既然没了花没了梨，哪还有什么花梨镇啊。”

这话说的让于槿没有一点反驳的余地。

诚意布庄的李娘子，娘家就是花梨镇的。往年每到中秋前后，李娘子的娘家哥哥都会往铺子里送一筐梨过去。没想到，一场水灾后，不但那些树龄几十年的老梨树不见了，连花梨镇这个镇子都没有了。

“哎，世事无常，人都没有了，哪还有村有镇呢？对了，你们二人赶这样大一辆车这是去哪儿？我好心提醒你们一句，前面路可不好走。”

二人把马车寄存在“李村镇”，继续向前步行。

果然，再往前走时，官道没有了，道路不但变得极为狭窄坎坷，且与记忆中的方向也完全对不上。他们边走边寻人打听，一路磕磕绊绊，终于到了青山镇。

所幸，青山镇不但还在，而且位置几乎不曾改变。

他们没有再逗留，出了青山镇后，接着往东北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顾子章停下脚步：“于槿，这便是了。”

于槿整个人僵住，像被什么无形力量钉在原地。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微微张开，“这是小河庄？”他想问顾子章这句话，可是努力半晌，喉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小河庄？

这怎么可能是小河庄？

这里既没有驼峰山，也没有绕村而过的小河，更没有熟悉的一砖半瓦，眼前除了齐腰深的野草和几棵孤零零的杨树，再没有其它任何东西。

顾子章上前两步握住他的手，“你看那里，草明显比这里高出不少，应该就是驼峰山垮塌后的位置。咱们村……大概就在那片草地下面。至于那条河，我猜驼峰山塌掉后，它就改道流向别处了。”

于槿顺着顾子章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眯着眼睛看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嗓音涩得像含了把沙，“子章，我想……过去看看。”

顾子章带他拨开荒草往里走。五月的野草疯长着，叶片上的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脚，偶尔有蚂蚱从脚边蹦起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这里原本应该是他最熟悉的地方。自从虞大哥告诉他没了驼峰山后，于槿曾想过无数遍儿时的村庄会变成何种模样，他想就算没了那山，只要一踏上青山镇的土地，他也能马上找到回家的路。没想到，眼下他就站在小河庄的土地上，这里却变成了他再也认不出来的陌生模样。

于槿随顾子章穿过齐腰深的草丛，绕过一棵倒伏多年的枯柳，来到一处长满青蒿的土坡前。

二人爬到山坡上四下眺望。目之所及之处，皆无人烟。耳边除了风声，只有远处传来的布谷鸟的啼叫，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在土坡上站了许久后，顾子章解下肩头的包袱，先从里面拿出一个陶罐，再从身上背着的布包里掏出他的短刀。他用短刀砍掉脚下的青蒿和杂草后，双膝跪地，慢慢往陶罐中装土。

于槿跟着跪倒在顾子章旁边，也用双手捧起脚下的泥土往陶罐里放。一捧接一捧，泥土混着于槿的眼泪渐渐填满陶罐……

太阳越升越高。

他们在这土坡上呆得时间太久，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顾子章见于槿额上渐渐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开口劝道：“于槿，该回去了。”

“你先走，我想跟我爹娘再说几句话。”于槿哑声道。

顾子章先下了土坡。

于槿仍旧跪在那里：“爹，娘，我到今日，都还不知你们是死是活。你们若是不在了，不用记挂我，我活得很好；你们若还在，愿老天保佑咱们可以早日团聚。”沉默片刻，他用袖口擦掉脸上的汗水和眼泪，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才又接着道：“顾三叔，顾婶娘，我是小河庄于奉亭的三子于槿。子章十三岁那年的五月，北方普降大雨，潇河水位暴涨，塘州惨遭百年一遇的洪灾。我和子章意外于洪水中相遇，并结伴踏上逃难之路，直至在千里之外的涟州安顿下来。原本以兄弟相称的我们，于天长日久的相处中，渐渐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我比子章年长两岁，理应爱护他，教导他，帮他成家立室，然而，以上这些我非但没有做到，如今却打算与他白头偕老，实在罪责深重。因我之故，往后余生，子章定会遭受许多流言蜚语，也无法享受常人都有的天伦之乐。我曾想过以死谢罪，只因放心不下他，也贪恋人间烟火，这才厚着脸皮活到今日。我们这样见不得光的孽缘，难免要一辈子遮遮掩掩，但却不敢不教您二人知晓。顾三叔，顾婶娘，我今日过来，斗胆请你们放心将子章交给我。我虽无大能，对子章却是一片赤诚，还请你们明鉴，也望你们成全。”

气温越来越高。

顾子章在土坡下砍了一会儿野草，上来再次催促于槿：“走吧，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