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其余众人一样,李凝心并不知道发生了,虽说沈安晏的天问剑抵在那妖的脖颈上,毙命只需片刻,可他身上的清气却逐渐暗淡,气息紊乱,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兆。
李凝心暗道不好,这妖最会蛊惑人心,于是当机立断给了他最后一击,沈安晏这才恢复如常,只是那双应战多次的手微微颤抖,昭示着主人不平静的心绪。
如此,这魇妖已是强弩之末。令人没想到的是,他的眼神竟逐渐清明起来,和刚才的狠厉狡黠判若两人,看着眼前的景象,似乎不可置信,问道:
“我这是……”
他迅速明白了目下的情况,苦笑道:“你们是来祓除我的吧?”
“死后,我久久未散灵,盘桓在占星阁中。没过多久,那些司天礼官就因为犯了事惹怒了皇帝,占星阁中人全部被禁闭,被活活饿死、困死在这里。”
“我吸收了太多他们的怨念,早已变得可怖,有时连我自己都认不出了。”
“我恨过他们,恨他们把我当成待宰的牲畜养大,又让我不甘心地赴死,但漫长的时间过去,那点恨意也被消磨,在恨之前,也许我爱过他们吧。”
他曾经真的把占星阁当作自己的家,为师父查找古籍,帮阁内的师兄师弟种花做饭,闲暇时沏上一壶茶,坐在庭院中晒太阳,女官们抱着猫狗来让他逗逗。
他那时真的以为命运眷顾了他,一切都苦尽甘来了。
“我不想害人了,不想变成无恶不作的东西。让我迎接宁静的死亡吧。”
他气若游丝:“剑骨的持有者,刚才的话都是骗你的,我并不知道你的过往。但你……”
他的目光移到了李凝心身上,“我看不透这个小姑娘的命数,而你和她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希望我来世,比你的命更好……”
沈安晏不忍,只答:“……会的,来世你会比我更幸福的。”
他阖上了眼睛,点点纯净的灵力向外飘散,又像被什么吸引一样汇聚到一处,众人的目光循着源头望去,看见穆明光挥动手中的笛子,念念有词。
裴承影问道:“你干什么?!”
穆明光解释道:“此妖作恶,即使入幽冥司,也未必能免受蹉跎;但他身世凄惨,受尽苛责,到最后仍有向善之心,加以度化,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
与众人都不同,穆明光是乐修,法器是玉笛,以攻击为主,度化为辅。
度化妖鬼一事唯有乐修能通其一二,穆明光心地善良,又因为魇妖之事动容,才收集了魇妖之灵,动了度化的心思。
“你在开玩笑吗?你可知度化妖鬼鲜少有人成功,若不成功,妖鬼的实力会比之前更强,届时再想祓除只会更麻烦。你一个初出茅庐的乐修,逞什么强?”
裴承影的话有些呛人,但道理却是不错了。若度化之法真有那么容易掌握,修士不一定会选择祓除邪祟。穆明光面对他的冷嘲热讽,顿了顿道:“……出秘境后,我会尽力。”
“好一个尽力,”裴承影被气笑,“妖就是妖,自古以来,妖与修士就纷乱不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有祓除才是最保险的法子。”
他实在不懂,为什么她要来当好人。他从不认可度化这样迂回的法子,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倒不如祓除,快刀斩乱麻,以绝后患。
“若到时穆小姐好人没做成,反噬了自身,别怪我没提醒你。”
穆明光皱了皱眉,她道:“不劳你费心。”
那玉作的面容上有些被冒犯后的不悦。穆明光终年是温柔的性子,说是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也不为过。
这裴承影一次谈及家族,一次谈及所修之道,短短几天惹得佳人恼怒,也确实有点本事。
穆明光拂袖离去,裴承影气不打一处来,本意是提醒她小心度化,别做超出自己范围之外的事情,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领情。
不领情算了,多少人求着让他说好话,他还懒得说呢!
一旁,刚才的打斗中,穆云初受了点伤,谢逾白正为她医治。和江曜灵受伤时不一样,穆云初疼到了极点也不会出声,只是硬硬咬着牙,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滚落。
江曜灵看不下去:“你若是疼,就叫出来嘛,没有人笑话你的。”
“不用……你管……”
穆云初的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见她如此,江曜灵和谢逾白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不多时,伤口包扎好了,谢逾白淡淡嘱咐道:“伤好前不可碰水,适当清淡饮食,日后修行切记走火入魔。”
“多谢医师。”
裴不照踱步过来,见她疼得如小猫呲牙一样,心尖被挠了一下,又痒又痛的。又想起昨晚她迎战自己时凌厉的剑招,嘲讽道:“昨天和自己人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遇上妖就不行了?你也没厉害到哪儿去。”
穆云初瞪着他,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明明他也受了伤,还有闲心在这笑她。穆云初按捺下心里的冲动,她冷哼道:“也比你这个手下败将强。”
昨晚他们从庭院内打到庭院外,以穆云初的半招险胜。裴不照不服气,若不是她更熟悉地形和布局,他根本不会输。他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亲手打败她,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听她又提及痛处,裴不照道:“你!”
看着两个人颇有戏剧的斗嘴,江曜灵偷笑,胳膊搭上谢逾白的肩头,和他咬耳朵。
“你瞧瞧他们剑拔弩张的,还是咱们俩好。你想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真正生气的才有几次?”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自得:“还是我比较宽宏大量,从不计较,我这个师姐当的不错吧?”
虽说江曜灵是师姐,但她这调皮的性子也一度让沉檀散人头疼,反观师弟谢逾白更为稳重,这么多年反倒是谢逾白照顾江曜灵的时候多些。
听她这么说,谢逾白扶额,却也没反驳什么。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桂花糖,递到江曜灵面前:“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