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我们现在的位置,就是当时皇家设立的占星阁了。”
话音刚落,狂风四起,众人不由抬臂挡风,做好战斗的准备。李凝心掌中的剑发出阵阵低鸣,涌动的黑气自四面八方袭来,霎时灵力与剑刃的碰撞回荡在这片空间。
“是妖!”沈安晏率先打散了黑气,“看样子像是魇妖,这东西最会吞噬人的心智,大家小心,不要让它钻了空子!”
魇妖也有读取记忆、制造梦魇的本事,李凝心心想,刚才她进入的幻境,恐怕也是它所为。此妖修为不可小觑,即使是李凝心,也只有六成把握祓除。
魇妖不停分泌出黑气,黑气四窜,目下一群人被分散开,各自对战。沈安晏将眼前的黑气驱散,有一道声音响起——
“你挺敏锐的,和刚才那个小姑娘有得一比,不愧是剑骨的持有者。”
那道声音从他的脑海中传来,沈安晏下意识朝四周看去,只能看见同伴作战的身影。他没有回答,一味地朝黑气发出攻击,一招比一招凌厉。
“剑骨可是千年难遇的东西,但拥有了剑骨的你,却还是被亲生父母遗弃,这其中的缘由,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配剑天问的动作一顿,沈安晏抿了抿唇。
他是被师父相澄真人收养的,师父告诉他,他是在路边被捡到的,回宗门之后才发现他身怀千年难遇的剑骨,于是相澄真人把他收入门下,随真人修道前的姓,姓沈。
那时,相澄真人道:“安定五州,海晏河清。你既有旁人梦寐以求的机缘,获得了于修行大有裨益的剑骨,也该承担起这份责任。此后,你就叫沈安晏了。”
这便是他入宗门前的全部,他不相信师父会骗他,即便再想知道缘由,也不该从魇妖口中得知。
持剑的动作一顿,沈安晏又开始了更为迅猛的攻势。
魇妖本想再说点什么诱惑他,毕竟他的修为算是这一行人中数一数二的,方才那个小姑娘不好骗,却仍有在意的事情,这个身怀剑骨看着对任何人都亲热善谈,却是个冷心冷情的,竟死活不上他的当。
在魇妖的下一步动作前,沈安晏已经找到了它的本体,胜负已定。魇妖也未料到战局扭转得如此之快,望着沈安晏淬毒的目光,心下一寒。此等形势下,唯有放手一搏。
比刚才强上百倍的攻击朝他袭来,沈安晏将天问剑格挡在胸前,保护阵将那魇妖的攻击弹开,在空气中炸出一朵朵绚丽的火花。到底是集结了千年怨念的妖鬼,没多久,沈安晏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因他吸引了魇妖的火力,旁人受到了攻击减轻了不少。李凝心瞥见沈安晏力有不逮的情况,当即出手,他得了片刻喘息,与李凝心一起将这魇妖制服。
那团黑气化为男子模样,跌倒在地,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天问剑的剑刃横亘在他的脖颈上,仿佛下一秒,沈安晏就会亲手将他散灵。
但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他也丝毫没有恐惧怯懦的神色,反倒大笑起来,笑得愈凶,血流得也更欢快,仿佛要把自己的生命都投进这汩汩的鲜血中。
“你和我,其实一样吧。”
那魇妖开口,目光灼灼:“我也是被父母遗弃,在街头流浪。那时我饿得快要死了,多亏占星阁的阁主在路边捡到我,又把我带进阁中,让我有了容身之地。”
“流浪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同龄的小孩子都很怕我,用那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我。阁主和长老就不会如此,他们说我和普通孩子一样,只不过灵力更为纯粹出众,那些小孩子只不过是嫉妒罢了。”
“直到我不小心听到他们的谈话,”
魇妖字字泣血:“我有妖和人的血脉,是他们用来占星最好不过的仪器。养我的这么多年,不过是让我更有价值的死去。”
“你知道那种绝望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干,又看着自己被昔日的亲友师长分解成一块一块,他们动手的时候甚至没有任何不忍,‘为了占星、为了国运’——他们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哈哈……”他道,“我很可怜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可是……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你有朋友、有敬佩你的师弟师妹,有疼爱你的师长?为什么为什么!”
“我痛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出面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如今你们这些修道之人却要来祓除我,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根本不可能变成这样!”
在沈安晏愣神的时刻,魇妖摄人心魄的法术趁虚而入。那些曾在远去的记忆,又在沈安晏的脑海中翻腾:
“怪物!怪物!他会发狂!”
“死爹妈天杀的玩意,哪像个人!真是作孽……”
“这小孩说不定哪天发狂就要咬人打人,怪不得被遗弃了,哪个当父母的敢要啊……”
“他脏得很,比叫花子还脏!我们不和他玩……”
“灾星!狗养的东西!……他朝我们看过来了,快走快走,别沾了晦气……”
“死小孩……让你给我吃的你不给,找打!……”
“想要吃的是吧,爬过来啊哈哈!爬过来给老子把鞋舔干净,老子就给你!”
被相澄真人收养前,他就承受着谩骂与殴打。后来师父告诉他,他不是怪物,只是他体内有块骨头和别人不一样,他控制不了这块骨头时才会暴走。
进了宗,沈安晏的修炼速度比常人快得多,宗门之人敬佩他,也同样畏惧他的实力。人都愿意和与自己差不多的人结伴,起初,根本没多少人和他搭话。
他是天才不错,但天才,往往都伴随着孤独与不解。
“哎,你说大师兄怎么进步这么快啊?”
“有剑骨呗,人家命好啊。若没有剑骨,他哪能修炼得这么快?”
“我听说师兄是被掌门捡回来的,以前还是个流浪的小叫花呢……”
“哈哈哈……风光的‘天才’也不过如此嘛,之前过得连我们也不如!”
无数人影朝他露出轻慢侮辱的神色,嘲笑着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有这样的存在,该死、该死、到底是谁才该死?
都去死吧。那些看不起他,要把他踩在脚下的人,那些恃强凌弱、色厉内荏的人,为什么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呢?
魇妖的那张面孔仿佛有致命的吸引,叫他不自觉想要靠近。也许这样就好了吧,他们是一样的,他们才能读懂彼此。
而下一秒,青铜剑身就刺穿了魇妖的身躯,在魇妖的闷哼中,沈安晏灵台清明了不少,他看见李凝心被风吹起的发丝。她的侧脸染上了妖兽的血,原本冷淡的神色显得有些凄美和怖人。
在血痕的映衬下,额心的三瓣莲花印更显妖魅。在外人看来,她这副样子宛若幽冥司归来的恶灵,而落进沈安晏眼中,却如同救他脱离苦海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