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平不仁,盘剥我等!旧神沉睡,灾祸连连!”他嘶吼着,眼中那骇人的光亮几乎要溢出来,“然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旧神……当归!”
“旧神当归!旧神当归!”信众的呼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撞击着四壁,震得火苗疯狂乱舞,在墙壁上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鬼影。
大贤师猛地停住脚步,站在那束月光之下,张开双臂,仰面朝向那“天眼”,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似乎在光芒中舒展开,充满了某种痛苦而又极乐的虔诚。
他用一种近乎吟唱,却又因年老和气短而断续、走调的怪异声调,诵出了最后的口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
“天以正序……永乐……无灾——”
最后“无灾”二字,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嘶喊而出,随即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低下头,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扫过台下每一张狂热的面孔,疲惫与一种近乎非人的威严奇异地交织在他脸上。呼喊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火苗噼啪的微响。所有目光都凝聚在那跛脚的老人身上,他静静地立在光柱中,如同一个从古老神话里走出的、承载着世间所有苦难与秘密的残破神祇。地下仪式的气息,浓稠得化不开,混合着希望、绝望,还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疯狂。
“......吾高安常在此宣告......入清平,即家人,迎旧神,渡灾厄,听神谕!得永乐!”
近乎声嘶力竭的呼喊,迎合着地动山摇的回响,跪坐在大贤师两侧的日月两使者随即起身,台下的信徒也纷纷振臂回应,惊的蓝烟一时间忘了自己是在执行任务,被人群推拥着上前时才怏怏回神。
“殿下,这棺里是个无头尸啊......”任之哀嚎似的说,眼睛总是看上一眼棺材又快速移开。
“那把棺里的竹简书册拿出来给我,余下的交给云舟和楚青吧。”牧穹俯视着看了看棺材里的情况,随即说道。
“......是。”任之一副认命的模样,小心翼翼地伸手向棺材里探去。
“喏,任兄,给你。”云舟快速地将棺材里的竹简和书册拾起递给任之,语气和神情不像在递交新鲜出炉的随葬品而像是递给他一张普通的烧饼。
“......谢谢啊......”
任之接过后,看了看比自己小几岁的云舟,心里忍不住吐槽,难道这里正常人真的只有我一个吗......任之手捧着随葬品叹了口气,随后将物品搁置在坑边的地上,自己蹬着坑壁一跃而上。
“殿下,就这些了。”
任之拾起物品双手递给了牧穹,牧穹点了点头,接过后就着烛光若无其事地翻阅起来,惹得任之又冒了一身冷汗,这会儿他也不敢同殿下搭话,只得在一旁拍拍手上的尘土,继而握紧身侧的佩刀,还得是站岗的活舒服。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牧穹突然看着书册咯咯地笑出了声,留下几人面面相觑,没人知道他因何发笑。
而笑不出的人除了任之还有数公里外的绿芜,这会儿她依照小九给的消息溜进了药铺后院的仓库。
那日的箱子还在,可应该比小九形容的轻了不少,绿芜从袖中取出工具,小心翼翼地揭开纸符又撬动锁芯。随着“咔”一声颤动,箱子开启了一道缝,绿芜手扶着箱子,顾盼左右后轻轻抬起箱盖,里面的硝石味扑面而来,绿芜伸出手指沾了些余下的灰黑粉末,顺着月光细细研究,确认是火药后,又轻轻将箱子还原如初。此刻她脑子有些混乱,脚下一不留神踢到了旁边的袋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谁?!”
门外粗犷的声音应声响起,一个穿着短打的壮硕男子推开仓库的大门,视线随之闯入,在一堆货物间扫视。绿芜屏住呼吸,藏身于房梁之上,融进了夜色。看守仓库的男子先是探出一只脚踏进仓库的大门,随后身子也跟着探入了大半。
“黄大人?黄兄弟?!”一个浑浊的年迈声音在仓库外响起,男子闻言转身,顺手关上了仓库大门。
“你?你怎么此时在这里?”男子沉声道。
“哎呦,老骨头了,本想着早些时候来的,这不,早上不甚方便,误了时间,临了戌时来,先生急着有事,叫我晚些再来......”老人如是说着,绿芜静静地在房梁上听着二人的对话,只觉得这老者的声音有些耳熟。
“今日先生怕是都不回来,你若是来讨钱的,明日再来吧。”守门的男子一本正经地说。
“哎呀,大家都是给清平教干活的,何必说得这般难听,什么讨钱不讨钱的......”老者打着哈哈。
“你个老实!别把我与你混为一谈,我自是有追求才来帮忙干活的,先生平日待我不薄,我图的可不是钱。”男子语气有些不悦。
“呵,嘚嘞,都不是俗人,就我老实是个俗人呗,不过,我一把老骨头不在意这些个,只要我给你们清平拉来一人,你们便要付我一钱,我年纪大了,也就信这个,筹个棺材本罢了。”
老实的声音越来越远,想来是边说边向着远处走去,绿芜听着对话也认出了那位老乞丐的声音,翻出仓库后藏身在树上,等四下恢复宁静,她才换了姿势,靠坐在树枝上,透过月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赤豆红绳。
她只求蓝烟和主子此行都能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