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兄弟,搭把手欸~”
任之一边擦着汗一边拄着铁铲冲身旁的云舟招呼。
“要么任兄你先歇会儿?”云舟一边干活,一边抬头看了看身旁喘着粗气,汗流浃背的任之。
“无事无事,我就歇歇......歇歇就好......”任之边平复气息边说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铲子,脑子如何也停不下来,思来想去弄不懂自己这一周多的时间怎么竟与铲子结缘,和挖土过意不去,前面是挖庙,这次更绝,改挖坟了......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他唯独期盼着自己积攒的那一点功德这两次过后还能有些存余。
至于任之为何此刻在这破山里挖坟,这事全因为牧穹。
那日临行前,牧穹派赵池找到了任之,说是如今和还在狱中情况不明,被抓的原因或许和发现白骨有关,建议任之若是想保命,这事没落定前还是跟在殿下身边为妙。此话一出,任之哪里还坐得住,立刻屁颠屁颠跟着赵池来了重华宫,接着就被安排背起一袋行囊上了马车,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殿下此行是专程来找高安常的。
下了马车的任之本来还天真使然,以为四处探些情报找到人便好,可太子殿下是何许人也,带着他直奔这荒山就开始挖坟了......也怪自己没出息,一点好奇都按捺不住,开工前凑上前问了殿下,为何要挖坟,殿下只是悠哉模样说,因为高安常在里面。
夜间此话一出让任之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牧穹见他神情不自在又补了一句,说高安常入朝为官是征和九年的事,记录里说那时他都二十九了,若是他如今还活着得有百岁......这么想来,确实在地下概率高些。
可为何一个能和皇帝走得亲近的官员不仅没有记录还葬在这种荒凉地方,这坟头野草齐腰高,该是不曾有人打理过。
“殿下,咱找来此处,未知会一声便挖人家的坟,不好吧?”任之挖到一半,突然忌惮起来。
“他都没有家人在世了,不会怪你的。”牧穹随意地说。
“......可殿下,既然咱能查到他的坟在此处,该是还有认识的人在?”任之打小就怕鬼,这次挖坟的行动让他挣扎不已。
“此前我便派人查了他家的旧址,可惜上门询问时得知他家早就没人了,那荒了的房子被处理给了如今的这户人家,起先他们也不知这家还有人埋在山里,还是前几年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上门告知他们的,那男子临走前给了他们一笔钱,说是坟的事他们无需介意,日后若是有人上门询问一个叫高安常的人在何处,便指路坟地的位置即可。如此说,你还想去找找他的家人吗?”牧穹一边说着,手指一边绕着野草把玩,靠在石头旁显得百无聊赖。
“......属下不敢......”任之闭了嘴,手上的铁铲又哐哐地干起活来。
“主子,需要无相再去查查那三十出头男子的信息吗?”楚青举着烛灯敬候在牧穹身旁小声说,随时警戒周围的情况。
“不必,时间太久了,那户人家也记不清具体是哪年的事,去查不过是浪费时间,我们只需知道,有位出手阔绰的人希望第三人知道高安常的存在就好。若是那人还活着,迟早会遇上的。”牧穹的语气显得不甚在意,楚青倒是从中听出了一种胸有成竹,该是主子自有打算,楚青看了看身旁的牧穹,正如是想着,突然“砰”的一记闷响,扰乱了他的思绪。
“挖到了!挖到了!”云舟的声音从坑底传来,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
“下一个!”
那边的云舟挖得风生水起,这边的蓝烟也终于熬到了关键时刻,“圣仪”开始了。
此时烛火摇曳的地下祭堂里,水泄不通地聚集着一群信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众人身上散发的汗酸,以及一种奇异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人群沉默地跪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者居多,眼神却一律灼热,投向石窟尽头那座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被粗糙地凿平,上面用暗红的矿物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符号,隐约可见有个盘结灵枝在其中,整体看起来,这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
寂静被一声压抑的咳嗽打破。声音来自石台后方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右腿僵硬地拖着,与地面摩擦出“沙……沙……”的滞涩声响,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得极大,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他终于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极其年迈的老者,脸上沟壑纵横,如同被风沙侵蚀千年的岩石,唯有一双眼睛,不见浑浊,反而亮得骇人,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映着跳动的灯火。
是清平教的大贤师不错了。
他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手腕处带着月黄色的珠串,指向石窟顶部一处天然形成的、如同眼睛形状的孔隙,今夜月圆,清冷的月光恰好从那“天眼”漏下,如一柄无形的光剑,直刺石台上那诡异符号的中心。
“看……苍天之眼……已黯……”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仿佛两块锈铁在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抽气声。大贤师的手臂猛地挥下,指向虚空,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地撕裂了地下的沉闷:
“苍天已死,神谕救世!”
跪伏的信众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声应和,声音起初低沉,随即变得狂热:“苍天已死,神谕救世!”
贤师跛着脚,在石台边缘踉跄地踱步,每一步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却又异常稳固。他挥舞着双臂,宽大的旧袍袖在气流鼓荡下,像两只垂死的黑色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