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嗓子吼得整座大牢都抖了三抖,隔壁牢房的纪镜吓了一跳,不远处的傅云漪轻轻闭了闭眼。
“你个王八蛋!老娘把恁当好朋友,老娘没听陛下的都帮着恁打外族,恁把俺当什么?当猴耍?啊?你把陛下怎么了!你他大爷的——!”
云乐扑到牢门上,两手抓着木栏,恨不得把脑袋挤出去。
她骂得脸红脖子粗,什么难听捡什么说,从裴生八辈祖宗骂到她往后八辈,骂到后来词穷了,就开始翻来覆去地骂“白眼狼”“没良心”“白喜欢恁了”。
纪镜靠在牢房的墙上,一声不吭。
她心累。
本来裴生篡权这事情信息量就大,她还要一边思考一边忍受旁边的聒噪。
偏偏她还没办法打断云乐。
云乐休息了一会儿,喘了口气,然后火气更大了:“小兔崽子,有本事来见俺!跟俺说清楚啊!到底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牢门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灯影摇曳,照亮了她的脸。
裴生。
云乐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裴生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近,然后在傅云漪的牢门前停下了脚步。
“你姐姐中午来接你,不必担心。”
云乐忽然不知道该骂什么了。
她就那么看着裴生,看着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那眉眼,那嘴角,那垂下去就不敢抬起来的眼睫。
她明明有一肚子的话要骂,有满腔的火要发。
可看着裴生这副模样,她忽然觉得那些话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梗得她眼眶发酸。
“……裴生,你过来。”
云乐的声音哑了。
裴生慢慢把自己的身子挪动过来,直面着云乐。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乐。”
云乐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谁要你这样叫俺!”她骂着,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裴生,俺才没恁这个朋友,全是假的吗?恁真会演戏啊!一开始恁就没有把俺们当朋友是吧?都是假的,假的……”
她骂不下去了。
她双手抓着木栏,额头抵在冰凉的木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俺明明那么喜欢恁……权利有那么好吗?恁靠近俺们的本来目的就是夺权吗?俺们才刚回京城啊,你就忍不住了?”
裴生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最多一年,会放你们出来的。”
朋友就是能为对方赴汤蹈火,分享喜乐。
裴生是真心的,也清楚地共情此刻痛苦的云乐。被好友背叛的情况,她也经历过……真的对不起。
她在心中暗暗说道,云乐,她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我也想好好的和你们一起把中原给建造起来,分享喜怒哀乐。
终究还是阴阳差错,做不到了,就连最后的体面也不能存在了。
裴生不再顾着云乐的谩骂,转身离开了。
空荡的牢房里,啜泣声渐渐压不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云乐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间。
“别哭了。”傅云漪忍不住安慰道。
云乐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蹭得一塌糊涂。
她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此刻有多狼狈:眼圈红得透透的,鼻尖也是红的,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淌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傅云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都叫这么久了,歇歇吧,喘口气。”
纪镜在隔壁点头表赞同。
“恁少在这儿假惺惺!”
“恁和裴生是一伙的,当俺不知道吗?”云乐蹭地站起来,因起得太急还晃了晃,“恁俩串通好了,就是来欺负陛下的,恁俩没安好心!”
傅云漪没有说话,收敛了眉眼。
“你说话啊!”云乐抓着晃,“心虚了?默认了?”
“你的脸花了。”傅云漪淡淡道。
云乐一噎,下意识又去抹脸,抹完又恨恨地跺了下脚:“要你管!”
“裴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傅云漪倚着栏杆坐下,“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不是。”
云乐愣住。
“……骗人。”她嘟囔着,慢慢滑坐下来,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陛下接纳了俺,她说会给俺吃的穿的住的,虽然话少但也实现了。裴生她却能把俺扔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牢房年久潮湿,地面泛着霉斑,还隐隐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傅云漪无言以对。
她也不知道裴生是怎么想的。
此时的裴生,已经移步到了寝宫外。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避无可避了。她抬脚跨入寝殿中。
床上的人影已经坐起,看着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