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轻轻摇了摇头:“要我说,这些树牌充其量只能算是真名的产物。当失物被彻底遗忘,它们的意象并不会真正消失,而是化作万名树的养分,最终孕育成树牌。”
荷鲁斯托着下巴,似是在寻找一种更贴切的比喻:“你可以把树牌理解成墓碑。即便意象消散,这些刻 着名字的墓碑仍会代替它们留在岛上,作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存在过的证明……吗。”赛特呢喃道。
放眼望去,万千树牌自枝头垂落,随风摇曳,清脆作响。
他下意识伸手,探向那块刻有“努恩的陶罐”的树牌。
就在指尖接触牌面的瞬间,一段陌生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画面中,一名工匠将一只缺了口的陶罐摆放在储物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陶罐的表面开始布满灰尘,再然后,画面消散。
“这是……”
赛特怔了怔,目光却已不自觉落向另一块树牌。牌面上赫然刻着五个大字——艾森的木偶。
赛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触碰树牌,陌生的记忆随之涌入脑海。
只见画面里,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将木偶收入柜中。随着柜门缓缓合拢,视野也逐渐黯淡下来。
“那些是……失物的记忆?”赛特扭头问向荷鲁斯。
荷鲁斯点了点头:“透过触碰牌面,即可读取失物残留的记忆。树牌会记录下失物最后一次与世界连结的瞬间,亦是最后被世人记住的画面。”
“原来如此。”赛特似懂非懂地点头,盯着眼前的树牌逐一打量。
树牌上的名字各不相同——有堤雅的耳饰、再也没飞回来的信鸽,也有未完成的约定、母亲的声音,甚至是成为骑士的梦想……
突然间,赛特神色一怔。只见不远处,一块树牌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他怔怔地望着那块树牌,下意识拍了拍身旁的荷鲁斯:
“荷鲁斯……你快来看这个。”
荷鲁斯顺着赛特的目光望去,只见木牌上赫然刻着四个字——狄尔伽罗。
“好奇怪,”荷鲁斯微微蹙眉:“树牌记录的,理应都是被世人遗忘的存在。可为何你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赛特对此也毫无头绪。
虽说知道他这层身份的人本就寥寥无几,算上阿瑞斯和荷鲁斯,也不过两人。
若阿瑞斯忘了倒也情有可原,毕竟“狄尔伽罗”本就是赛特用地名拼凑而来的假名。
可荷鲁斯呢?他分明记得比谁都清楚。既然如此,狄尔伽罗的名字又为何会出现在万名树上?
然而,未等赛特理清思绪,一阵清风忽然掠过林间。
万千树牌齐齐翻转,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熟悉的字样——
——狄尔伽罗。
——狄尔伽罗。
——狄尔伽罗。
——狄尔伽罗。
数十,不……少说有数百个——刻着狄尔伽罗名字的树牌,密密麻麻地悬于枝头,随风摇晃。
“这都是什么……”赛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只觉背脊一阵发寒。
“怪了,”荷鲁斯眉头一蹙:“还真是前所未闻。”
他接着道:“按理说,无论是物件、记忆、执念,还是人,都只会对应一块树牌。毕竟树牌诞生的条件,即是被世界彻底遗忘。”
“居然连规则都无从解释么……”赛特喃喃道,托着腮,一副若有所思。
“看来只剩下一种办法了。”说罢,他伸手探向其中一块树牌。
就在触及牌面的瞬间,他却猛地将手缩了回来。
“怎么了?”荷鲁斯问。
赛特没有回答,径直探向另一块树牌。紧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
画面中,一支箭迎面飞来。
下一瞬,画面切换至万名树。树身由黄色转为绿色,又从绿色变成蓝色。随着视线上移,一块树牌赫然悬于枝头,牌面之上刻着四个字——狄尔伽罗。
“看见什么了?”荷鲁斯问道。
“真奇怪,”赛特不禁皱眉:“画面里居然也有树牌。”
“也有树牌?”荷鲁斯下意识伸手探向其中一块树牌,而后又不信邪地,一连试了好几块。
离奇的是,每块树牌记录的画面竟都如出一辙。若真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是那迎面飞来的箭,每回都略有偏差。
“怎么说?”赛特扬了扬眉:“这树还能病了不成?”
“不应该呀……”荷鲁斯托着腮,暗自思忖。
“嗖——!”林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赛特猛地回头,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转眼便没入树丛中。
“是谁在那里?”赛特二话不说,当即追了上去。
怎料树丛后方却空无一人。
“怎么了?”荷鲁斯紧随其后。
“这岛上还有别人?”赛特戒备道,目光落向地上一串新鲜的脚印。
荷鲁斯见状,道:“不确定。不过既然有小狗,没准也有走失的孩童。”
“也是……”赛特点点头,索性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
当天晚上。
夜阑人静,海风微凉。
荷鲁斯将睡梦中的赛特揽入怀中,身后的双翼轻轻收拢,如同一道屏风,静静笼罩着二人。
不知过了多久,荷鲁斯隐约听见一丝异响。那声音像是脚掌摩挲着沙地,此刻正一步、一步向二人逼近。
荷鲁斯没有声张,依旧阖着双眼,静观其变。
忽地,一阵寒意袭上背脊,荷鲁斯本能地拔剑格挡——
“锵——”
剑刃精准地拦下寒光,定睛一看,那寒光不是别的,竟是一把匕首。而匕首尖端距离赛特的咽喉,仅有三寸之遥。
荷鲁斯一剑挥出,将来者逼退数尺。
“是谁?”
“荷鲁斯?”赛特撑起身子,揉了揉眼。
只见荷鲁斯正挡在他的身前,长剑直指前方,剑锋所向,一道人影赫然伫立于此。
许是受月色影响,那人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一头红发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那人一步、一步缓缓走近。直到此刻,荷鲁斯才看清了对方手中的武器。
“那是……太阳匕首?”荷鲁斯微微一怔,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却发现匕首仍旧安然无恙地挂在原处。
震惊之余,他的目光落向那人的腰腹,那里赫然横着一道伤疤。
荷鲁斯不会认错,那正是三年前他用太阳匕首刺伤赛特后留下的伤疤。
随着那人逐渐走近,赛特和荷鲁斯也终于看清来者的面容。
黑色的眼瞳,微微上挑的笑眼。
“那是……”
赛特怔怔地睁大双眼。
“——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