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视野里,男子的双手沾满鲜红,放眼望去,火烧城池,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再睁眼,他来到一处昏暗的房间。身下不知何时躺着一红发人。
随着男子抬眼,目光的尽头落在一把握得发紧的匕首上,刀的末端已然没入红发人腹下。
“你是谁?”男子问道。
红发人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的爱人,”语落,倾身向匕首推进几分:“记好了,荷鲁斯。下一次,可不许再把我忘了。”话音方收,一吻覆上。
伴随男子闭眼,刺眼的光再次填满整个空间——
“这是属于你们的故事,在这篇故事里,你将遗忘他三次,恨过他三回,爱过他三世。最终,心甘情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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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个梦。
荷鲁斯缓缓睁开双眼。夜色沉沉,海风拂面,阵阵涛声拍岸不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荷鲁斯望着漫天星河,眉尖微微蹙起。
他又梦见了,那个反覆做了无数遍的梦。话虽如此,荷鲁斯却无法准确地描述梦中的情景。
梦醒后,忘却内容已成常态,唯有一道身影,被他从梦中带了出来。
那是一个红发人。而那人的脸,竟与赛特有几分相似。
荷鲁斯下意识瞥了赛特一眼。后者正蜷缩着身子,侧卧在沙地上,身上胡乱盖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大叶。
“对不起……对不起……”
睡梦中,赛特断断续续地呢喃着。泪水滑过眼角,没入鬓发之间。
荷鲁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手,替他拭去泪痕。
这是他们登上彼岸岛的第七天。荷鲁斯注意到,自登岛以来,赛特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这些天,他从赛特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蛇王的计划,以及太阳神临终前的托付。
万幸的是,太阳神凭借最后的力量,替赛特净化了体内的魔血。
然坏消息是,太阳神最终是否获救,至今依然是个谜。
自那日过后,赛特便一直魂不守舍,茶饭不思。
荷鲁斯垂眸看了眼睡梦中的赛特,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海岸。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明天……带他去海边散散心吧。
念及此处,荷鲁斯再次钻回叶窝里,在阵阵涛声中,缓缓闭上眼睛。
*****
翌日早晨。
赛特与荷鲁斯沿着海岸线前行,风自海面吹来,夹杂着海水独有的咸涩气息。
沙滩上,除了随处可见的贝壳与礁石,还散落着许多格格不入的物件——破旧的布偶、生锈的发簪、被撕去一半的信笺、一只缺了口的陶罐……
它们静静地躺在海岸交界处,宛若一场无人问津的展览,又像是被谁刻意遗落于此。
赛特默默弯下腰,拾起那只缺了口的陶罐,放在掌中细细端详: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这些都是失物,”荷鲁斯道:“凡是被世间遗落之物,最终都会聚集于此。”
赛特:“遗落之物?”
荷鲁斯:“准确来说,是它们的意造之象。”
赛特茫然地眨了眨眼:“没听明白。”
荷鲁斯解释道:“当一个人对某件失物的执念足够深时,那份执念便会化作意象,顺着海流,漂到这座岛上。”
赛特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不远处的沙滩上,一只小狗正在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得不亦乐乎。
赛特:“这些意象会一直留在岛上吗?”
“视情况而定,”荷鲁斯道:“若它们在现实世界中被寻回,便会乘着渡船离开彼岸岛。”
“原来如此,”赛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忍不住道:“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老师告诉我的。”
“老师?”赛特狐疑。
“尼罗河神赫比,”荷鲁斯解释道:“小时候,我曾在阿姆大地生活过一段时日,期间,一直都是由老师在照看。”
“老师也时常向我讲述各地的风土与传闻,彼岸岛的故事,便是其中之一。”
见荷鲁斯说得轻松,赛特心中的愧疚又添了几分。
他深知,荷鲁斯之所以由赫比照料长大,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自己。若不是当年他杀了欧西里斯,伊西丝也无需抛下年幼的孩子,独自踏上寻夫之旅。
然而,不等赛特继续细想,一阵悠扬的钟声忽然自远方传来。
赛特缓缓抬头,循着声音望去,却始终找不到钟声的来源。那声音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反而像是自岛屿内部发出来的。
荷鲁斯似乎看出了赛特的疑惑,不等他开口,便主动解释:“那是丧钟的声音。”
“丧钟?”
话音方落,赛特手中的陶罐忽然泛起微光,而后化作点点光斑,飘向空中。不过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消失了……”
荷鲁斯不紧不慢道:“丧钟响起,意象消散——当失踪的孩子不再被人找寻,当遗失之物被世人彻底遗忘,它们的意象便会随之消失。”
“这听着有点悲伤啊……”赛特小声嘟囔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荷鲁斯沉默了片刻,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赛特跟在荷鲁斯身后,两人穿过树林,朝岛屿中心深入。
“你要带我去看什么?”赛特忍不住问道。
荷鲁斯没有回头,只是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前行:“如果没记错的话,古书里记载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附近……”
荷鲁斯顺势拨开身前的枝叶,下一瞬,一缕阳光穿过林隙,倾泻而下。
赛特下意识抬手遮挡那道刺眼的光。待视线清晰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林地。林地中央,一棵参天神木巍然耸立。
神木的顶端几乎没入云霄,繁茂的树冠向四周铺展开来;半透明的树身变幻着斑斓色彩,星斗披身,薄雾氤氲。
“找到了,就是这个,”荷鲁斯望着眼前的神木,喃喃道:“——万名树。”
万名树?赛特心道。真奇特,居然还是一颗会变色的树。
他紧跟着荷鲁斯的脚步,朝神木缓缓前行。
随着二人不断靠近,脚下的小径逐渐被交织的板根所取代。那些板根高低错落,如同大地的脉络,向四面八方延伸。
“万名树,其实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树,”荷鲁斯道,在树前停下脚步:“它是由无数真名汇聚而成的集合体,只因形似树木,故得名。”
说罢,他一手扶着板根,另一只手朝赛特伸去,借势拉了他一把。
“谢了。”赛特站稳脚跟,顺手拍去身上的尘土。
目光顺着树身一路来到高处,只见繁茂的枝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源源不断地冒出。定睛一看,那并非果实,而是一根根银白色的丝线。
丝线长短不一,垂落而下,几乎贴至地面。惊奇的是,每根丝线的末端都系着一块手掌大小的木牌。
赛特走近一瞧,发现每块木牌上都刻着谕天体。
“努恩的……陶罐?”他盯着其中一块木牌,轻声念出上面的字,随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这难道就是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