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散”的药效如同温润的溪流,缓缓抚平了商细眉紧绷欲裂的神经,却无法驱散那盘踞在心底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寒意与谜团。他睡得很沉,却也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程泊舟在广和楼后台那双灰败而复杂的眼睛,一会儿是徐明章躺在血泊中狰狞的笑容,一会儿又是沈盼盼惊恐无助的泪眼,最后,所有画面都碎裂开来,凝聚成那个雕刻着缠枝莲纹的、散发着陈旧木香的紫檀木匣,在他眼前不断旋转、放大,仿佛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依旧昏暗,不知是凌晨还是又一个阴沉的白天。脚踝处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减轻了许多,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却挥之不去。他摸了摸袖口,那张染血的戏单硬硬的还在,仿佛一块烙铁,烫着他的皮肤,也烫着他的心。
“匣有夹层,钥或在你身。”
组织的纸条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钥匙……到底什么是钥匙?他将自己所拥有的、可能与程泊舟相关的东西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除了这张戏单,似乎再无他物。程泊舟从未赠予他什么特别的信物,他们的“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干净得近乎冷酷。
难道……钥匙并非实物,而是某种信息?某种只有他和程泊舟才知道的秘密?
他再次展开那张戏单,就着从窗缝透入的微光,几乎将脸贴了上去,逐字逐句地审视,不放过任何一点墨迹的浓淡、纸张纤维的走向。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牢牢地渗透了纸张,“协议结婚”那几个字在血污中显得格外刺目。他尝试回忆程泊舟是否曾对这张戏单有过什么特别的举动,是否在某些字句上有过停留,或者哼唱过与这出戏相关的、不同寻常的曲调……
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将戏单重新折起时,他的指尖无意中划过戏单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比别处略微粗糙一些?
他心中一动,仔细摩挲那个角落。感觉并不明显,但在极度专注的感知下,确实能感到一点点极其细微的、类似划痕的凸起。他立刻将戏单翻到背面,对着光仔细查看。
在那个角落,靠近边缘的地方,借着微弱光线的特定角度,他隐约看到了几个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用极硬极细的笔尖划出的、需要反复摩挲才能感知到的微小符号!
那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数字或字母,而是三个极其古怪的、类似于某种简化图腾或密码的标记!
第一个标记,像是一个扭曲的“S”,中间带着一个点。
第二个标记,像是一个缺了一横的“山”字。
第三个标记,最简单,像是一个顺时针旋转了90度的“L”!
商细眉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
找到了!这就是钥匙?!程泊舟竟然将“钥匙”用这种方式,隐藏在这张看似普通的、甚至被鲜血玷污的戏单背面!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早就为自己……留下了一条后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商细眉的心头,混杂着震惊、恍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信任托付的悸动。程泊舟……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开始疯狂回忆那个紫檀木匣的外观。缠枝莲纹……繁复的莲花枝叶缠绕……他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中勾勒那匣子的每一个细节。匣盖中心是一朵盛开的莲花,四周枝叶蔓卷,形成对称而华美的图案……
等等!对称!
那三个符号!是否对应着匣子上某个特定的、不对称的,或者需要按特定顺序触发的机关?
“S”带点……像是一条盘绕的蛇?或者……是某种指向?
“山”缺一横……是“凶”字?还是指示方位?
旋转的“L”……是代表“左”?
他结合脑海中的匣子图案,试图将这三个符号与匣子表面的纹路对应起来。缠枝莲纹虽然繁复,但大体对称,唯一可能隐藏不对称机关的地方……
他的目光猛地锁定在脑海中的匣盖图案上——那朵中心莲花的右下侧,一片卷曲的莲叶形态似乎与对称的另一边有极其细微的差别!那片叶子的卷曲弧度,隐约有点像那个扭曲的“S”!而“S”中间的那个点,是否意味着需要按压?
“山”字缺一横,是否指向那片叶子下方的某个位置?那里正好有一小段枝干,看起来像是……缺少了一笔?
旋转的“L”,代表左?是按压的顺序?先左后右?还是旋转的方向?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商细眉脑中形成:打开夹层的机关,就在匣盖右下侧那片特殊的莲叶及其周围!需要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方式触发!
顺序是什么?是符号的顺序吗?S - 山 - L?
他回忆着符号的形态,S带点,可能是先按压那片像S的莲叶;山缺一横,可能是接着按压或拨动下方那截“缺笔”的枝干;L旋转,可能是最后向左旋转某个部件……
这只是猜测!他需要那个匣子来验证!可匣子在徐明章手里!而徐明章现在“遇刺重伤”,匣子下落不明!
就在商细眉心焦如焚之际,房门被轻轻敲响。
“商公子,文先生有请。”是那个仆役的声音。
商细眉心中一凛,迅速将戏单收好,整理了一下表情,沉声道:“进来。”
仆役推门而入,低眉顺目:“文先生请公子去书房一叙。”
该来的总会来。商细眉深吸一口气,拄着木棍,跟着仆役走出了房间。他知道,文先生绝不会让他安心“静养”三天,必然会有所动作。
书房在院子的另一侧,比商细眉住的厢房更加宽敞气派,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博古架上陈列着瓷器玉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文先生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件和田玉如意,见商细眉进来,脸上露出了惯有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
“商公子,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文先生示意他坐下。
“多谢文先生关照,苏大夫医术高明。”商细眉在客座坐下,将木棍放在手边。
“那就好。”文先生放下玉如意,目光落在商细眉脸上,看似随意地问道:“不知商公子对这紫檀木匣的夹层……可有什么新的头绪?”
果然是为了这个!商细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思索和为难的神色:“不瞒文先生,我昨夜反复思量,确实想起一些程团长生前的古怪举动。他有时会对着那匣子发呆,手指似乎……总是在匣盖右下角的位置摩挲,尤其是那片卷曲的莲叶……”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故意将线索指向那个区域,但隐去了最关键符号和顺序。他需要抛出诱饵,看看文先生的反应,也试探他手中是否真的有匣子。
文先生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却依旧平稳:“哦?右下角的莲叶?商公子确定?”
“不敢完全确定,”商细眉谨慎地回答,“只是印象中似乎如此。毕竟……那匣子我也不常接触。”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不确定,避免引起怀疑。
文先生沉吟了片刻,忽然拍了拍手。
书房内侧的一扇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刀疤脸端着一个用锦缎覆盖的托盘走了进来,放在书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