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萍的故事,不再是一个需要转述的冤情。它成了我的一部分,一种感同身受的、滚烫的痛与恨。
王癞子,或者说,那个顶着王景明名字的恶鬼,必须付出代价。
不仅是为了阿萍的报酬,为了探究这身忘川气。
更因为,我看见了另一个“我”。另一个被信任之人亲手推下深渊、被至亲之人无情背叛的“我”。
月光下,我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抱紧自己。
接下来的几日,我便带着她这份湿冷的“约定”,在李家庄附近盘桓下来。
白日里,我去茶铺帮李叔洗碗择菜,或是到附近庄户人家问可有浆洗缝补的活计。李叔话少,见我手脚勤快,偶尔会多给我半块饼子、一碗剩汤。靠着这些零散活计,加上从破庙墙缝里抠出的最后两枚铜钱,总算没再挨饿。我还用低贱的价钱,从一位眼神不好却心善的孤寡婆婆那里,换来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裙,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我终于换下了那身如烙印般刺目的嫁衣。
夜里,便在祠堂背风的厢房角落,或寻一处野地能遮蔽露水的洼处,蜷缩着凑合过去。而阿萍的气息,便成了我每夜固定的、挥之不去的“陪伴”。她不再像初遇时那样凄厉地哭嚎索命,只是那股湿冷的阴气,依旧如影随形,无声地昭示着她的存在。
她的怨,她的恨,她的悔,她的痛,不再模糊,成了压在我心口,沉甸甸、血淋淋的真实。
每月十五,王癞子和相好私会的日子,终是到了。
天刚擦黑,我便到了镇外荒废的土地庙后。阿萍的阴气前所未有地躁动,那股湿冷不再仅环绕,而如即将喷薄的冰泉,携着呜咽风声与隐约水流回响。
王癞子与那姘头如期而至。
当阿萍的哭声响起,当那熟悉的、带着水音的呼唤——“王郎”——响起时,王癞子面上血色瞬间褪尽。
【王郎……】阿萍声音不再仅是怨恨,而是夹着一丝令人心碎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温柔质问,【你忘了长亭柳絮么?你忘了……我的鸳鸯帕子么?】
王癞子如遭雷击,惊恐万状:“你……你是阿萍?!不!你不是!你死了!”
【我没死……】阿萍的虚影在水汽中凝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湿透的衣裙,披散的长发,还有那只向前伸出的、肿胀的手,腕上空空如也,【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你说要风风光光娶我……你说绝不负我……】她声线陡然凄厉,【你却杀了我!用你的手,推我下河!拿走我娘留给我的镯子!看着我爹娘病死,吞了我家铺子!】
“不是我!是王景明!是那死鬼秀才!”王癞子语无伦次,在浓郁得几近化水的怨气中崩溃,“我只是……只是拿钱办事!谁让你家老头精明,不肯过户地契!谁让你撞破……”
【所以我就该死么?!】阿萍发出尖啸,那声里蕴含的悲愤,令藏身一旁的我神魂俱震,【我的真心,爹娘的疼爱,我们一家的安稳日子……便活该被你们这些豺狼碾碎么?!】
怨气化作实质的黑色水流,缠上王癞子脚踝,将他往河边拖拽。那姘头早已吓晕过去。
王癞子挣扎,哭喊,忏悔,告饶。
但阿萍只“望”着他,用那没有五官、却似能洞穿一切虚妄的面孔“望”着他。
【冷么?】她轻轻问,声线忽然平静得骇人,【河水……便是这般冷。】
王癞子被无形之力推入河中。这一次,没有激烈扑腾,只有渐弱的水花,与最终沉没的死寂。
阿萍的虚影停在河边,良久。
而后,她缓缓转向我。浓重怨气如潮退散,她的身影也变得透明、轻盈。
【……帮我告诉我爹娘……】她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释然的哀伤,【女儿不孝……来世……再做他们的女儿,好生孝顺……】
【还有……谢谢你……】
最后一点水汽消散在夜风里。
这一次,我清楚“看见”,一点带着暖意的微弱白光,自她消散处升起,盘旋片刻,朝着镇子西边——林家肉铺的方向,飘然而去。
我怔怔望着,泪流满面。
踉跄行至河神湾,寻到那棵歪脖子柳树。掘出油布包裹时,手抖得厉害。
褪色荷包里,碎银与铜钱冰凉。可当我拿起那方素色绣帕,抖开——
月光下,那对鸳鸯依然鲜活。交颈相依,羽毛丰润,眼神似脉脉含情。角落用极细丝线绣着一个娟秀的“萍”字。针脚里,藏着一个少女对情爱与未来全部的美好期盼。
阿萍说,她娘绣的鸳鸯,像活的。
这方帕子,许是她娘绣的,也或许,是她自己照着娘的样子,一针一线,绣给心上人的。
它本该陪着那个真正的、温润如玉的“王郎”,或许会被他珍藏,或许会在他们儿女绕膝时,成为一段甜暖忆念。
可它最终,只能被她仓皇地、绝望地埋在这冰冷河泥之下,陪着她的冤屈一同朽烂。
我将脸埋进这方帕子,其上似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少女的皂角清香,与她泪水浸透的咸涩。
为阿萍,为那对至死不知女儿惨状、仍在期盼女儿幸福的爹娘,为所有被谎言碾碎的人生,为这世间一切美好被无情践踏的残忍……
两行滚烫清泪,毫无阻滞地划过我冰冷面颊,滴落帕上,迅速洇开,将那对鸳鸯晕染得有些模糊,却仿佛让它们带上了一种悲怆的生动。
我哭了许久,直到泪干,只余胸腔里空荡荡的钝痛。
将物事仔细收好,贴身藏稳。站起身时,一阵强烈眩晕袭来,心口那股凉意却猛地一跳,变得清晰而稳固。
与此同时,我眼前的世界,似有不同。
我能“看见”河湾附近,飘浮着几团极黯淡的、灰白光晕,带着残存的怨念或执念,正缓缓消散。我能“感觉”脚下泥土里沉淀的微弱死气,甚至能隐约“听”见风中传来的,远处夜行小兽的窸窣与更远村庄沉睡的鼻息。
这不是阴阳眼那般清晰的“看见”,而是一种更玄妙的感知。范围不大,仅限身周数丈,且模糊不清。
但我知晓,这是真的。
阿萍消散时那点带着暖意的白光,不仅带走了她的怨,似乎也淬炼了我身上那点来自忘川的东西。
我拥有了感知阴阳的微弱能力。
拭干泪痕,最后望了一眼晨雾中波光粼粼的河湾。阿萍,愿你来世,得遇良人,父母康健,一世安稳。
转身,离去。
怀中的银钱与绣帕沉甸甸的。
心底那股清晰了些许的凉意,指引着方向。
前路依旧未知,但我的脚步,似比来时,略微坚定了那么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