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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鸳鸯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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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那名叫阿萍的水鬼达成了交易。

蜷缩在破庙的那晚,我累极睡去后,坠入了一个冰冷彻骨的梦境。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画面,一幕幕,像被水浸过的旧画,颜色时而鲜活,时而黯淡,带着阿萍视角的喜怒哀乐,强硬地灌进我的脑海。

【起初是暖的。】

我看见一双粗糙的手,握着雪亮的刀,在案板上“唰”地落下。骨肉应声分离,干净利落。那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脸庞被灶火熏得微红,额头沁着汗珠,眼神却透着憨实的满足。肉铺外有乞儿眼巴巴张望,他趁人不注意,飞快切下一条肥瘦相间的肉,用油纸匆匆裹了,塞进孩子怀里,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孩子惊喜地跑开,他挠挠头,转身继续剁肉,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这是我爹,镇上人都叫他林一刀。”

画面一转,是低矮却整洁的屋里。油灯如豆,一个眉眼温婉的妇人坐在灯下,手指翻飞。素白的布帛上,一对鸳鸯正渐渐成形。针尖起落,丝线穿梭,鸟儿的羽毛仿佛能随风轻颤,眼神交会,竟真有几分缱绻情意。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窗外暮色,又低头,笑意温柔。

——“这是我娘,她绣的鸳鸯,是镇上姑娘出嫁时最体面的念想。”

然后,我“成了”阿萍。感受着爹粗糙手掌抚过头顶的温暖,听着娘在耳边絮絮叨叨教针法的轻柔嗓音。日子像爹摊头那盏油灯的光,不算亮堂,却实实在在暖着心肺。爹教我认秤星,说女子心里也得有杆秤,才不被人欺。娘教我捻线穿针,说手艺是饭碗,更是寄托。

【接着,是光。】

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少年,走进了肉铺。他身形清瘦,面容白净,眼神有些躲闪,耳根微红。他声音不大,说要买肉,读书耗神。爹应着,切肉,称重。少年的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飘向柜台后——那里,少女阿萍正假装擦拭柜台,心跳如擂鼓。

——他叫王景明,镇东王秀才家的独子,是有功名的童生。

画面里,少年递过铜钱的手指修长干净,带着淡淡的墨香。爹接了钱,掂了掂,忽然笑道:“肉钱多了三文。”少年慌得直摆手,脸更红了:“不多不多,林叔的肉好,值当。”爹便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浑厚,震得油灯的火苗都晃了晃。我躲在柜台后,抿着嘴笑,心里甜得像偷喝了蜜。

后来,媒人上门了。爹娘欢喜又忧愁。堂前,那少年郑重立誓,眼神清亮如星:“必刻苦攻读,考取功名,绝不负阿萍!”说这话时,他只望着她。信了,他们都信了。

长亭送别,柳絮纷飞如雪。少年将一支素银簪子轻轻插入我发间,指尖微颤。“等我。”他说。我将一方折叠整齐的帕子塞进他行囊,帕角一对鸳鸯栩栩如生,每一针都浸着月光和期盼。“带着它,便如我陪着你。”少年紧紧攥住帕子,重重点头,眼圈泛红。

【然后,是漫长的、带着甜涩的等待。】

流言偶尔会飘进耳朵,说京城繁华,人心易变。我不信,爹娘也不信。娘摩挲着我的发,语气笃定:“王郎那孩子,眼神正,不是薄情人。”我着发间的银簪,夜里对着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那点等待的焦灼,总会被回忆里的暖意熨平。

梦境在这里陡然一沉,暖色褪尽,阴冷刺骨的灰暗席卷而来。

【他回来了。】

高头大马,崭新绸衫,前呼后拥。全镇的人都涌出来看新科进士老爷。爹娘喜极而泣,拉着我的手说苦尽甘来。我的心快要跳出胸口,摸着银簪,想着他行囊里那方帕子可还安好。

亲事办得仓促。他说吏部催得紧。爹娘将半生积蓄和压箱底的几件首饰,全都塞给了我。红盖头落下前,娘红着眼眶为我梳头,声音哽咽:“我儿此去,便是官家夫人了,要好生过。”花轿抬出镇口,我忍不住掀帘回望——爹娘搀扶着站在肉铺门口,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却还在不停地挥手。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好好的模样。

【噩梦开始了。】

婚后的温存短暂得如同幻觉。不到一月,他不再碰书卷,眼神变得浑浊而贪婪。他开始夜不归宿,身上带回陌生的脂粉气和铜臭。回来,便是要钱,要我的嫁妆银子,要我娘给的首饰!

拒绝换来的是耳光、踹打、揪着头发往墙上撞。曾经温文尔雅的脸扭曲狰狞:“你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个屠户的女儿!我肯娶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钱呢?拿出来!”

恐惧、哭泣、哀求往昔情分……只换来一声冷笑。他一把扯下我发间的银簪,那支承载着长亭誓言的簪子,被他掷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扁:“往日情分?呸!”

家财如水逝去,首饰一件件消失。我偷偷写信给爹娘,只报平安,省下口粮钱想托人捎回,却连这点铜板也会被他搜出抢走。

直到有一天,镇上捎来口信:爹急病倒了,娘忧心得也卧床,家里……连抓药的钱都快没了。

我疯了般求他,跪下来扯着他的衣角。他却为着一笔赌债焦头烂额,一脚将她踹开,骂声“晦气”。

绝望中,我当掉了贴身的、最后一件细布里衣,凑了一小串铜钱。揣着这救命的钱,我浑浑噩噩走出当铺后巷。

然后,我听见了。

【那彻底将她推入冰窟的声音。】

就在拐角处,他与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子依偎着。

女子声音娇媚:“你那原配的娘家,不是还有些底子么?再榨榨。”

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冷酷与算计:“榨干了,两个老不死的都快病死了,榨不出油水了。”

女子娇笑:“也是,若非为着她娘家那点钱和铺子地契,谁耐烦扮她那个死在京城的穷酸书呆子兄长那么久?也是你运道好,京城里贵人失手打死了个同名同姓的穷秀才,倒叫你捡了这天大的便宜,顶着这张脸,白得个家底厚的丈人家,还混了个官身……可惜,那老屠户精,地契死活不肯过户。”

他哼了一声:“不急,待老两口咽了气,自然都是我的。至于屋里那个……蠢物一个,留着还能当个幌子。待我外放的实缺下来,路上寻个由头,教她‘病逝’便是。”

【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我站在巷口,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那不是我的王郎。我的王郎,早就死在京城了!回来的,是个冒名顶替、图谋家产、心肠烂透的恶鬼!爹娘的病,是被这豺狼活活气出来的!我的嫁妆,爹娘半生的血汗,全都喂了这张披着人皮的畜生!

愤怒冲垮了恐惧。我冲了出去,指着他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质问、怒骂。

他先是惊慌,随即眼神变得无比狠戾。他捂住我的嘴,那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颌骨,将我粗暴地拖回那座冰冷的宅院。他怕了,怕事情败露,怕到手的前程富贵化为泡影。

那夜,他灌我喝下了混着药的酒。

意识模糊前,我只看到他眼中冰冷的杀意。

再醒来时,周身是冰凉的河水气息。脖子被死死掐着,岸边的芦苇在夜风中晃动。他贴在我耳边,声音如毒蛇吐信:“要怪,就怪你知晓得太多。”

然后,是猛地一推。

【河水……好冷啊。】

黑暗,窒息,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涌入肺腑。我想喊爹,喊娘,却只吐出一串绝望的水泡。视线最后模糊的影像,是岸上那个身影,从容地从她腕上褪下母亲给的银镯子,对着惨淡的月光看了看,然后揣入怀中。

他甚至……还轻轻地笑了一下。

身体不断下沉,黑暗吞噬了一切。最后闪过的念头,是爹娘憔悴的脸,和那方绣着交颈鸳鸯的帕子……

【爹……娘……女儿不孝……女儿无用……】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肺部残留着溺水般的窒息感,心脏狂跳不止,泪水不知何时已淌了满脸。

我而是亲身“经历”了一遍阿萍的喜,阿萍的盼,阿萍的爱,阿萍的恨,阿萍的绝望……那些细致入微的感受,如同我自己的人生,深深烙进了我的魂魄里。

祠堂破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那股湿冷的阴气静静弥漫在周围,不再有梦境中的剧烈波动,只剩下一种凝滞的悲凉。

我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

掌心冰凉,心口那股忘川气,却在微微鼓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活跃。

“我明白了。”我对着黑夜,也是对着那份沉甸甸的“记忆”,哑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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