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纳尔，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现在装聋作哑也没用了，我已经定位了你的终端信号，用不了多久，则法尼亚和他的雌父雄父就会亲自登门拜访了！”

纳尔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结束那通通讯的。

他目光发直地盯着手中暗下去的终端屏幕。几秒后，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此刻正安然坐在客厅沙发上、同样注视着他的白发雌虫。

空气安静得可怕。

原本还在房内乱飞的系统迅速噤了声，躲进角落。

“你刚才说……”纳尔的声音干涩，“你不是我的雌君？”

“嗯。”则法尼亚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维持着一抹淡然的浅笑。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跳动着。

“那你是谁？”

荒谬如同刺骨的海水，瞬间淹没了纳尔的理智。

则法尼亚不是他的雌君？那他们的这几个月算什么？

那些依偎的夜晚、那些对未来的幻想、甚至他刚刚开始学习的“雄父”这个身份，难道都是一场建立在错误之上的泡沫？

如果这个“则法尼亚”是假的，那真的那个呢？他是否在某个地方，正等待着这个从未谋面的、不负责任的雄主？

那他算什么？

则法尼亚又算什么？

那个真正的婚约对象则法尼亚又算什么？

更让他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的是——

“你一直都知道，对吗？”

望着那张与他相处了数月的面庞，纳尔竟然在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中，发现了让他感到陌生的地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雄主……”

则法尼亚第一次在纳尔脸上看到如此失落、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受到背叛的神情，那眼神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

他立刻从沙发上起身，急切地想要靠近解释，伸手想去拉纳尔的手。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对方的前一秒，纳尔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那只伸出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我说过，”纳尔的声音响起，“我最讨厌欺骗。”

“雄主，你听我解释。”

则法尼亚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我原本是想告诉你的，真的，但是……”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银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也低了下去，露出罕见的脆弱：

“我怕，我怕您知道我不是‘他’之后……就不想要我了。”

纳尔闻言属实怔了一下。

没等他开口，则法尼亚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说道：

“还有，雄主，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您……我真正的身份，其实是……”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心底似乎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能再瞒下去了，如果这次再不说清楚，如果雄主真的因此彻底对他失望了，那就再也哄不回来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蓝眸中只剩下坦诚：“我就是……那位九皇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你说的……是真的？”

九皇子。

这个答案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涟漪，却并不意外。

是了，那些偶尔流露的矜贵姿态、路法索过于恭敬的态度、甚至他对于“帝国贵族”那些轻描淡写却一针见血的评价……原来都不是偶然。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所以为的“全部”，可能只是对方愿意让他看到的一小部分。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偏远的星区？”

“这是因为……”则法尼亚敏锐地察觉到纳尔情绪似乎有所缓和，他小心翼翼地、再次试探着伸出手，这次，目标是纳尔垂在身侧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纳尔的身体小幅度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但最终只是指尖微微动了动，并没有真的挣脱。

这个细微的让步，让则法尼亚心头一松。

他立刻轻轻握住了那只手，将纳尔拉到了沙发边坐下，甚至得寸进尺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纳尔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能让他安心的淡香。

“雄主，”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精神力非常弱。在帝国，尤其是在皇室，一只精神力低微的雌虫，几乎是整个家族的耻辱。像我这样的虫，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政治联姻的筹码。即便顶着皇子的名头，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成为某个大贵族的雌侍。”

他手臂收紧，将纳尔抱得更牢。

“幸好，我的雌父一直暗中庇护着我。直到后来，我的精神力随着年龄增长和某些未知的原因，开始不断增强，我才终于在皇室有了立足之地，不再被视作可以随意交换的物件。可是，成年后，我的雄父依然想用我去交换利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厌恶。

“帝国的那些雄虫很可怕。对他们而言，雌虫有时只是可以交换的玩具。鞭.打、罚.跪是家常便饭。”

“我甚至听说过，有喜欢收藏虫翼的变态雄虫，会将雌虫的翅膀活生生撕扯下来，制成标本把玩。在那里，我们不是伴侣，更像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玩具。”

他抬起头，蓝眸中映出纳尔沉静的侧脸，然后轻轻吻了吻他的下颌，动作带着亲昵。

“所以，雄主，我想办法逃了出来。逃得越远越好。或许是命运眷顾，让我恰好遇见了认错虫的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柔软，却也更加复杂，“可我知道，以我真实的身份，一旦暴露，根本不可能以‘则法尼亚’这个普通雌虫的身份，安然留在您身边。所以……”

则法尼亚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配合着他此刻全然依赖的姿态和微微发红的眼角，几乎令人心碎。

如果不是深知则法尼亚自十五岁起就在皇宫专横跋扈，几乎成了大多数贵族皇虫不愿接触的对象，连他脑海中那个旁观许久的系统，都快被他这番诚挚可怜的告白给说服了。

这是纳尔第一次听则法尼亚诉说自己的过去。

按理说，在被如此欺骗之后，他不该再轻易相信对方的任何言辞。

可胸腔里那股难以忽视的涩意与钝痛，在听到那些不好的字眼时，终究被另一种情绪悄然覆盖。

他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