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高原风,带着仿佛能刮去骨髓的寒意,在裸露的砾石坡地上肆虐。黎幽虽然苏醒,但身体的状况并没有立刻好转。经脉的损伤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每一次细微的心力流转都带来针刺般的痛楚;失血和透支带来的虚弱感,让他连自己坐稳都极为勉强,更不用说行走了。他像一个暂时被琴弦白光和自身意志勉强粘合起来的破碎陶偶,稍有不慎就可能再次彻底崩散。
水,是此刻悬在头顶的利剑。昨夜从苔藓里挤出的那点浑浊液体早已消耗殆尽。三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在高原稀薄干燥的空气和剧烈消耗下,脱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剥夺他们最后的体力,甚至危及生命。
“必须找到水。”白川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站起身,尽管脚步虚浮,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视野所及,除了砾石、低矮的带刺灌木,就是远处连绵的灰色山峦。没有任何地表水源的迹象,连低洼处都是干涸的。
“星宿海方向……”黎幽靠在拖橇上,努力凝聚精神,感受着左臂纹路与怀中琴弦那微弱的同步脉动,同时也用心种印记中那份模糊的契约指引去感应。“那个方向……水的气息应该更浓……但距离……可能还很远。我们撑不到那里。”
阿九蹲在黎幽身边,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琴弦上。那温润的白光在晨光中并不显眼,却给人一种奇异的稳定感。“这根琴弦……还有你的手臂……”她犹豫着说,“你昏迷时,我能感觉到,它们似乎……能和周围的地脉‘弦’产生一点点联系?虽然大部分‘弦’都是污染的、混乱的,但有没有可能……找到其中相对‘温和’或者‘稳定’的一点点,然后……利用它来寻找地下的水脉?或者至少,感知到哪个方向的水汽更重?”
这个想法很大胆。黎幽之前感知地脉“弦”,更多是宏观的感应其污染程度和混乱状态,或者寻找“秩序”节点,还从未尝试过如此精细的、利用“弦”的特性去寻找具体资源。
“我可以试试……”黎幽闭上眼睛,将右手掌心轻轻按在冰冷粗糙的砾石地面上。同时,他将意识沉入左臂的奇异纹路,尝试主动去“沟通”和“引导”那与琴弦同步的脉动。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他自身的状态太差,心神难以集中。左臂纹路的脉动虽然稳定,但强度很低,而且似乎与他受损的经脉紧密相连,任何主动的催动都会引发连锁的刺痛。外界普遍存在的污染“弦场”也如同浑浊的泥沼,不断干扰着他的感知。
他努力了十几分钟,额头上再次渗出冷汗,除了感受到脚下大地深处无数混乱、污浊、充满痛苦杂音的“弦”流在暗涌之外,几乎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放弃,另想办法时,怀中那根断裂琴弦,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努力和困境,那温润的白光微微亮了一下。紧接着,一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澈”和“规律”的“弦音”波动,如同最纤细的丝线,主动从琴弦中流出,顺着黎幽手臂的纹路,流入他按在地面的右手。
这股“弦音”与黎幽之前接触的任何“弦感”都不同。它不是用于“镇守”、“净化”或“攻击”,而更像是一种……“探查”与“共鸣”?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又如同水面上投入的、能够探测深度的特殊石子。
在这股“探查弦音”的辅助下,黎幽原本模糊的感知陡然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被大量混乱污浊的“弦”流干扰,但他能隐约“感觉”到,脚下不同深度、不同方向上,那些“弦”流的“质地”、“湿度”和“流动性”的微妙差异!
有的地方“弦”流干涩、滞重、充满尖锐的杂音,那是极度干旱和污染严重的区域;有的地方则稍微“润泽”一些,“弦”流的“噪音”也相对低沉,可能意味着下方岩石结构不同或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水汽渗透;而在他右前方,大约几百米外的一处洼地边缘,他感觉到那里的“弦”流,竟然有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冰凉感”和“流动性”!
那种感觉,就像浑浊泥沼中,偶尔闪过的一缕极其清冽的寒泉气息!
“那边!”黎幽猛地睁开眼睛,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那边地下……可能有水!或者至少……是水汽比较集中的地方!”
绝境中的一线希望!白川和阿九精神一振,立刻行动起来。
白川重新套上拖橇的牵引绳,尽管身体疲惫,但方向明确带来的力量仿佛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阿九扶着拖橇,三人朝着黎幽指引的方向缓慢移动。
那是一片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砾石洼地,只是地势更低一些,中央堆积着一些被风吹来的枯草和沙土。
到达洼地边缘后,黎幽再次俯身感应。这次,那“冰凉流动”的感觉更加清晰了,源头似乎就在洼地中心偏北的几块巨大岩石下方。
白川和阿九立刻动手,用能找到的一切工具——石块、断裂的灌木枝、甚至用手——开始挖掘那几块岩石周围的沙土。岩石非常沉重,几乎半埋在地下,移动极为困难。
就在他们几乎要再次耗尽力气,怀疑黎幽的感知是否出错时,白川用一块尖锐的石块撬动一块较小的岩石底部,突然感觉到石块下的沙土异常潮湿冰凉!
“找到了!”他低吼一声,和阿九一起,奋力将那块岩石掀开一角。
下面,露出了一个碗口大小、深不见底的、冒着丝丝寒气的黑色孔洞!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潮湿水汽,正从孔洞中缓缓逸散出来!
不是泉眼,可能只是岩石裂缝深处,因为地质结构特殊,汇集了一点点从更深处渗透上来的地下水汽,甚至可能是季节性渗水点,在极干旱的现在,只有这一点点可怜的湿气。
但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救命的甘霖!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黎幽的水壶(唯一的容器)壶口对准那个孔洞,用衣物碎片塞住边缘缝隙,尽可能收集那些缓慢凝结的、冰冷的水汽。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可能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收集到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