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背部和腿部的伤口是污染最集中、最活跃的区域。他能“看”到(或者说感知到)一片不断蠕动的、粘稠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沼泽,不断释放出细如发丝的黑色能量触须,试图侵蚀周围健康的血肉组织、经络,甚至向更深处的心脉和骨髓渗透。这些黑色能量充满了混乱、饥渴、痛苦和疯狂的意志,与湖中那畸变囚牛的气息同源,但更加微弱和“野生”。
而与之对抗的,是他自身残留的心力、微弱的星辰净化之力,以及左臂心种印记中散发出的、同样微弱但本质更加“高级”和“有序”的银白与淡金光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形成胶着的拉锯战。心种印记的力量似乎对污染有天然的克制和净化作用,但量太少,且黎幽自身状态太差,无法有效驱动和引导。
他尝试着,不去强行“消灭”或“驱赶”那些黑色能量——那会激起更剧烈的反噬,消耗他本就无几的力量——而是试图去“安抚”和“疏导”。他将意识附着在心种印记散发出的那一丝丝柔和光晕上,引导它们如同最细腻的网,轻轻笼罩在伤口周围的黑色能量上,不是攻击,而是……“解析”和“共鸣”。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和大胆的尝试。相当于主动将相对纯净的意识与最污秽的能量进行接触。瞬间,无数混乱、痛苦的碎片意念如同冰锥般刺向黎幽的意识:溺水的窒息、锁链崩断的巨响、被污染的剧痛、永恒的孤寂、对“归乡”的本能渴望……
黎幽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额头冷汗涔涔。但他咬牙坚持,用心种印记中那份源自誓碑契约的“秩序”与“古老”特质,去中和、去理解这些碎片。
渐渐地,在那片纯粹的混乱与疯狂之下,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彻底湮灭的……“旋律”?或者说,是某种能量流动的、原始的“节奏”?那节奏扭曲、破碎、充满了痛苦,但其最底层的“频率”,竟然与他心种印记中属于“圣骸侍者”的那部分“弦”之力,有着某种极其遥远的、扭曲的相似性!
就好像……畸变囚牛所承受的污染,并非单纯的外来侵蚀,而是在它本身的力量核心(或许与“水”和“音律”有关)上,强行扭曲、嫁接、污染了某种与之“同源”但性质截然相反的“归墟”秽力?
这个发现让黎幽心头剧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净化这种污染,或许不仅仅是“驱逐”,更需要“矫正”和“修复”那被扭曲的底层“旋律”?
他不敢再深入,立刻将意识撤回。刚才的尝试虽然短暂,但消耗巨大,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阵阵发冷,眼前发黑。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他感觉到,在刚才那种“共鸣式”的接触下,伤口处那躁动的麻痒感和侵蚀速度,似乎……极其微弱地减缓了一点点?而且,他对这种污染的性质,有了更具体(也更可怕)的认识。
当阿九带着更多的根茎(她又发现了几处)和终于汇聚了小半壶浑浊但珍贵的地下水回来时,看到的是加固一新的拖橇、满头大汗完成维修的白川,以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异样明悟的黎幽。
“有发现?”阿九敏锐地察觉到黎幽的变化。
黎幽缓缓点头,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这污染……比我想象的……更棘手,也更……‘有趣’。它可能不是单纯的外来物。不过,我也许……找到了一点暂时压制它的思路。”
他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测简要说了。白川和阿九听得面色凝重。污染与“弦”力同源但扭曲?这超出了他们之前的认知。
“所以,我们要找的,可能不仅仅是‘干净’的地方,”白川沉吟道,“更是……能帮助你‘矫正’那种扭曲‘旋律’的地方或方法?”
“可以这么理解。”黎幽道,“先按你感知到的、带有‘秩序’痕迹的‘弦’流方向走。那里或许残留着古代封印网络的力量,可能对我的‘矫正’尝试有帮助。”
水壶里有了水,肚里有了些许根茎,拖橇得到加固,黎幽的伤情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控制和新的认知方向。尽管前路依旧迷茫艰险,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挣扎求生。
短暂休整后,白川再次套上拖橇牵引绳。这一次,拖橇的移动似乎顺畅了一些。阿九在一旁扶持,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后方和侧翼。
他们离开了暂时的洼地,朝着白川感知中那夹杂着一丝“秩序寒光”的东北方向,再次启程。脚下的土地依旧荒芜,天空依旧阴沉。但他们的眼中,多了一点除了求生之外的东西——
一丝向着黑暗深处,
寻找微光与答案的,
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