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刺破铅灰色云层,落在三人藏身的岩石凹陷处时,带来的并非温暖与希望,而是更加赤裸的寒意和破败景象。火堆已然熄灭,只剩下一小撮散发着余温的灰烬。黎幽依旧昏迷,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苍白,嘴唇干裂,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和间或的、因痛苦而蹙起的眉头,证明他还活着。背部和腿部的绷带渗出淡淡的黑红色污迹。
白川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昨夜处理伤口和守夜的疲惫依旧刻在骨子里。他看向阿九,她也同样憔悴,但眼中有着与疲惫抗争的坚韧光芒。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白川的声音因寒冷和干渴而沙哑,“火灭了,没有燃料,没有食物,没有药。黎幽的伤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和可能存在的草药或别的净化方法。而且,”他看了一眼寂静但依旧弥漫着不祥气息的湖面方向,“这里离那怪物太近了,也不安全。”
阿九点头,目光落在黎幽身上:“可他这样子……怎么移动?”
这是最现实的难题。黎幽昏迷不醒,且伤势严重,任何颠簸都可能加重他的痛苦甚至导致伤口崩裂、污染加速。而他们两人也已筋疲力尽,背负一个成年男子在高原复杂地形中跋涉,无异于自杀。
白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四周。陡坡向上延伸,怪石嶙峋,稀疏的灌木在寒风中瑟缩。没有看到明显的路径,也没有发现洞穴或可供长期藏身之所。
“做一个拖橇。”白川沉声道,指向不远处几根被风吹折、相对平直粗壮的灌木枝干,“用我们的外套和背包带,做一个简易的拖橇。我力气大些,主要负责拖拽,你在旁边扶着,尽量保持平稳。我们沿着湖边,但保持足够距离,朝这个方向,”他指了指与牧羊人逃走方向相反,也是昨夜隐约感觉契约指引(来自黎幽昏迷前异象的残留印象)的大致方位,“先找找看有没有相对隐蔽的洼地、岩缝,或者水源。”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两人立刻行动起来。白川用那把小手术刀费力地砍削、修整枝干,阿九则将两人外套的袖子拆下,连同背包带、甚至从黎幽湿衣上割下的相对结实的布条,编织成粗糙但坚韧的绳索网络,将枝干捆绑成一个简陋的“A”字形拖橇底座,上面铺上剩余的、相对干燥的衣物和枯草作为衬垫。
这个过程消耗了他们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和所剩无几的体力。当拖橇终于做好,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黎幽抬上去,用最后一点绳索将他略微固定,避免滑落时,都已气喘吁吁,额角见汗。
白川将拖橇的牵引绳套在肩头,双手抓住两侧的枝干,深吸一口气,开始发力。沉重的拖橇在布满碎石和沙砾的坡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艰难地开始移动。阿九在一旁,一手扶着拖橇边缘以保持平衡,一手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颠簸或障碍。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坡地不平,拖橇时常卡在石缝或陷入松软的沙地。白川必须使出全身力气才能将其拖出,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酸痛。高原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阿九也累得脸色发白,但她咬紧牙关,努力分担着平衡和观察路线的责任。
他们沿着与湖岸平行但高出数十米的坡脊缓慢移动。下方,墨黑色的湖水依旧死寂,偶尔泛起诡异的涟漪,提醒着昨夜噩梦的真实。远处,湖心区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看不真切,但那无形的压迫感依旧存在。
走了大约两里地,白川的体力已经逼近极限,不得不停下来短暂休息。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汗水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阿九也靠着一块石头,胸膛剧烈起伏。她拿出最后一点融化的雪水(装在唯一完好的水壶里,所剩无几),先给昏迷的黎幽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然后和白川分饮了剩余的几口。
“这样下去不行,”白川看着前方似乎永无止境的荒芜坡地,“我们的体力撑不了多久。必须找到水源,还有……能遮挡风雪的地方。”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一直昏迷的黎幽,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黎幽!”阿九惊喜地扑到拖橇旁。
黎幽的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迷茫的,仿佛刚从最深沉的梦魇中挣脱。他花了十几秒钟,才将焦距对准阿九焦急的脸庞,然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满头大汗、疲惫不堪的白川,以及周围陌生的环境。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活着……”
“别说话,节省力气。”阿九连忙道,又给他喂了一点点水。
黎幽艰难地吞咽,干裂的喉咙得到一丝滋润。他闭上眼,似乎在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剧痛从背部和腿部传来,尤其是背上,仿佛有烙铁在持续灼烧,并且有一种阴冷的、仿佛无数细针在骨髓里钻探的麻痒感在深处蔓延。左臂的心种印记处传来阵阵空虚的灼痛,像是被掏空后又强行塞入了滚烫的炭块。
但比起这些□□上的痛苦,更让他心悸的,是脑海中残留的、破碎而混乱的景象与声音——幽暗的湖底,巨大的锁链崩断,猩红的眼睛在黑暗深处睁开,古老的悲鸣与疯狂的咆哮交织,还有那一声清越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琴音……以及最后,那片投射出的、复杂而残缺的星图水脉光影……
“我……看到了……”黎幽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一丝异样的清醒,“湖底……封印破了……那怪物……囚牛……它原本是……镇守水脉的瑞兽……被污染……扭曲了……”
他断断续续,将昨晚昏迷中感知到的碎片信息,结合自己的推测,艰难地叙述出来。关于“镇水之契”,关于那光影中水下宫殿的束缚,关于“眼将开”和“污秽归乡”的可怕低语。
白川和阿九认真听着,脸色越来越沉重。黎幽的叙述验证并补充了他们昨晚的猜测。
“……那光影,”黎幽喘息着,努力回忆,“星图……水脉……交织点……在宫殿深处……可能是……控制封印的核心……或者……通往真正‘零号点’的……路径入口……”
他看向白川:“你……记得大致……方位吗?”
白川凝重地点头:“你昏迷时,印记投射的光影指向性很强,虽然只一瞬,但我记住了大致的相对方位和感觉。结合我们之前的契约指引,应该在我们现在前进方向的偏东北,深入星宿海湿地更深处的方向。但具体位置……需要你恢复一些后,更清晰地感知契约共鸣。”
黎幽微微颔首,闭目感受了一下。脑海中那份誓碑契约的路径图依旧存在,但因为他的极度虚弱和伤势影响,变得模糊不清,对远处节点的感知也微弱了许多。但大致方向感还在,与白川所说的方位基本吻合。
“必须先……处理我的伤……”黎幽睁开眼,眼中是压抑的痛苦和清醒的决断,“这种状态……到不了那里……也做不了任何事。”
阿九立刻道:“我正在找!但这附近太荒了,没看到什么可用的草药。也许……我们可以试着用你心种印记的力量?昨晚你昏迷时,印记好像在和污染对抗。”
黎幽苦笑:“我试过……力量几乎耗尽……而且,那污染……很特别……似乎与归墟之眼的某种本源污秽同源……我的‘净弦逆音’层次不够……强行剥离……可能会伤及我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