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阿九颤抖的手中、从潮湿苔藓和细碎枯枝间艰难地窜起时,几乎带着神迹般的光辉。白川立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更多干燥些的枯草和细小木屑添上去,用身体挡住凛冽的寒风。火苗摇曳,几次险些熄灭,最终顽强地站稳了脚跟,发出噼啪的轻响,逐渐舔舐着稍大些的枯枝,散发出一小团可怜但至关重要的暖意。
他们将黎幽挪到离火堆最近、又不会吸入太多烟尘的背风处。阿九和白川合力,几乎是强行剥下黎幽身上湿透的、冰冷的衣物——这过程触动了伤口,引得昏迷中的黎幽发出痛苦的呻吟。阿九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绷带(已被体温和火烘得半干)蘸取烧热融化的雪水,小心擦拭他背部和腿上的伤口。
触目惊心。
腿上原本青黑肿胀的伤口,在冰冷湖水的浸泡和剧烈运动后,边缘已经有些发白、溃烂,那诡异的麻痒感似乎暂时被寒冷和药物压制,但黑色仍向大腿根部缓慢渗透。而背上那道被怪物触手骨刺划出的伤口,则更加狰狞: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伤口周围已经彻底变成墨黑色,并且像活物一样,缓慢地向四周健康的皮肤侵蚀,形成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最可怕的是,伤口深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蠕动,散发着与湖中怪物同源的、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
“必须把腐肉和……那些‘东西’清理掉,不然……”阿九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她看向白川。
白川脸色铁青,点了点头。他从急救物资中找出那把最小的、相对锋利的手术刀(来自实验室急救箱),在火上反复灼烧消毒,又给黎幽灌下最后一点强效镇痛剂。
“按住他。”白川对阿九说,声音低沉而稳定。
阿九用力点头,用身体压住黎幽的肩膀和手臂。
白川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他俯下身,手术刀精准而快速地划过黎幽背上伤口周围的黑色腐肉。黑色的、粘稠的、带着恶臭的脓血涌出,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极其细小的、仿佛黑色沙砾或虫卵般的颗粒。黎幽的身体在剧痛下剧烈抽搐,即使昏迷中也发出野兽般的闷哼。阿九死死按住,泪水无声滑落。
白川的手稳如磐石,额头却布满冷汗。他尽可能地刮除所有看得见的黑色组织和异物,直到露出相对新鲜但依旧泛着不健康暗红色的肌肉。然后,他将剩下的、最强效的抗生素粉末和从实验室找到的一小瓶标注着“强效广谱生物污染中和剂(实验型)”的淡蓝色液体,全部倒在了伤口上。
液体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嗤嗤”的轻微响声,冒出淡淡的白烟。黎幽的身体猛地绷直,又无力地瘫软下去。
处理完背上,又用同样残酷但必要的方式处理了腿上的伤口。做完这一切,白川几乎虚脱,手也在微微颤抖。阿九立刻用最后干净的绷带,将两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接下来是生存。他们脱下自己湿冷的衣物,拧干,放在火堆旁烘烤,三人仅靠火堆的余温和彼此靠近的体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阿九将最后三块高热量能量棒掰碎,混在烧开融化、稍稍净化的雪水里,做成稀薄的糊状,先给昏迷的黎幽灌下一些,然后和白川分食了剩余的部分。这点东西下肚,带来的热量微乎其微,但至少让空荡荡的胃不再那么灼烧。
夜,在呼啸的寒风、火堆的噼啪声和黎幽时而痛苦的呻吟中,缓慢而煎熬地流逝。白川和阿川轮流守夜,添柴,确保火堆不灭,并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异动——无论是湖中可能并未远去的怪物,还是可能循迹而来的“老板”爪牙,亦或是高原夜晚本身潜藏的危机。
后半夜,黎幽开始发烧。体温高得吓人,皮肤滚烫,却牙关打颤,喃喃说着胡话,内容破碎不堪:“弦……断了……琴……囚牛……眼睛……归墟……”偶尔,他左臂心种印记的位置会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紊乱的银光和暗红色细丝交错的光芒,仿佛他体内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看不见的战争——心种印记的净化之力、星辰的庇护、圣骸侍者的“弦”之共鸣,与侵入他身体的、源自畸变囚牛的恐怖污染,正在每一个细胞层面进行着殊死搏斗。
阿九不断用冷却的雪水浸湿布条(来自撕下的内衣衬里,已烤干)敷在他额头和脖颈,试图为他降温,但收效甚微。她和白川的心也随着黎幽体温的起伏而沉沉浮浮。
“他会撑过去的,对吧?”阿九低声问,更像是在寻求确认。
“必须。”白川的回答简短而用力,目光紧紧盯着黎幽痛苦的脸庞,以及他左臂那偶尔闪动异光的印记。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是一夜中最寒冷、最黑暗的时刻。火堆的燃料即将告罄,白川正准备将最后一点细柴添进去。
突然,一直昏迷发烧的黎幽,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