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海拔稀薄的空气如同无形的磨石,缓慢而持续地磨损着三人的体力和意志。每吸一口气,肺部都发出风箱般的嘶鸣,却依旧感觉不到足够的氧气。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到令人眩晕的惨白光芒,即使戴着阿九用剩余布料临时改制的简陋面罩,眼睛依旧被刺激得生疼流泪。
他们沿着那条“风卷经幡”裂缝顶部的山脊小径,已经跋涉了整整一天。小径时断时续,常常被新落的积雪或崩塌的碎石掩埋,需要白川凭借对地形和古老足迹(偶尔能在冰层下或岩石凹陷处看到)的敏锐观察,才能重新找到方向。
脚下的土地从裸露的岩脊,逐渐过渡到覆盖着坚硬冰雪和地衣的冻土高原。视野变得极度开阔,却又极度荒凉。除了偶尔掠过的、体型巨大的高山秃鹫,几乎看不到其他生命的迹象。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真空的、压抑的湛蓝,没有云,也仿佛失去了深度,只是冷漠地笼罩着这片白色的死寂世界。
黎幽走在队伍中间,每一步都像是在拖动灌了铅的腿。心种印记的共鸣感持续不断,如同远方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召唤,给予他方向,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抽吸着他本已所剩无几的精力。他能感觉到,印记深处那道金色裂痕,正随着海拔的升高和对“弦”震动的持续感应,缓慢地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它变得更加“通透”,吸收周围纯净高山能量的效率似乎在提升,但同时也变得更加“饥渴”,仿佛一个干涸的河床,需要更多的水来填满。
“停一下。”走在最前面的白川忽然举起手,声音因为缺氧而嘶哑。他蹲下身,用手套拂开一处背风坡面上的薄雪。
积雪下,露出了几块明显经过人工摆放、表面刻有模糊符号的黑色石头。石头围成一个小圈,中间的空地上,残留着早已碳化发黑的灰烬,以及半个风化严重的、刻有密宗图案的骨质小碗。
“是‘玛尼堆’的残迹,还有煨桑的痕迹,”白川仔细辨认着石头上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符号,“很古老了,至少上百年。但摆放的位置……不是在常规的垭口或显眼处,而是在这条隐秘小径旁。这不是给普通朝圣者看的。”
阿九也凑过来,用指尖沾了一点灰烬,放在鼻尖轻嗅:“灰烬里有很淡的、特殊的草药燃烧后的残留气味,混合着酥油。不是普通的柏枝。”
黎幽的目光则被那个骨质小碗吸引。当他的视线落在碗内残留的、几乎与骨质融为一体的暗红色污渍上时,心种印记微微悸动了一下。那污渍……给他一种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共鸣感”,不是污染,而是一种稀薄的、古老的、类似守陵人契约之力的余韵,但更加粗糙原始。
“是血。”阿九确认道,“很古老的血祭痕迹。这条小径,可能不仅是隐秘通道,在过去,还可能是某种特定传承或族群举行秘密仪式的路径。”
这个发现让三人的心情更加沉重。他们走上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条地理上的险途,更是一条浸染了古老神秘与血腥祭祀的宿命之路。
继续前行,类似的痕迹越来越多。有时是在岩壁上用矿物颜料绘制的、早已褪色模糊的壁画,描绘着扭曲的山形、星辰,以及一些人形与兽形结合、正在进行某种仪式的诡谲场景。有时是在冰层下冻结的、穿着古老服饰的干尸,保持着朝圣或守卫的姿势,面容安详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着。
这些痕迹无一例外,都散发着那种与心种印记隐隐共鸣、却又截然不同的古老粗粝气息。仿佛在诉说着,在守陵人体系之外,这片雪域高原上,还存在着其他与地脉、与超凡力量共存的古老方式。
“他们在‘标记’路径,或者……在‘记录’什么。”白川一边记录着壁画的主要特征,一边分析,“这些符号和场景,不像佛教或苯教的常见样式,更接近……前佛教时期,或者某种更加原始的、崇拜自然伟力与星辰的萨满体系。”
“他们的目标,可能和我们有部分重叠。”黎幽喘息着说,“都是地脉,都是星辰……只是方式不同。”
正午时分,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冰碛垄,眼前的景象让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冰蚀谷地,谷地中央,是一个直径约百米、已经半冻结的高原湖泊。湖水呈现出一种深邃到诡异的墨蓝色,即使在正午的阳光下也几乎不反光,仿佛将所有的光线都吞噬了进去。
而在湖泊的岸边,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地,矗立着无数低矮的石塔!
这些石塔最高的不过半米,矮的只有十几厘米,全部用附近捡来的黑色片岩粗糙垒砌而成,没有任何粘合剂,却异常稳固。每座石塔的顶部,都放着一块白色的石英石或某种动物的颅骨。
最令人心悸的是,所有这些石塔,无一例外,塔尖都精准地指向湖泊中心!如同无数沉默的、指向深渊的箭头!
没有经幡,没有诵经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这诡异无比的、指向湖心的石塔阵列。
“万塔指渊……”阿九低声说,语气带着罕见的敬畏与警惕,“苗疆古传说里提到过,在极寒纯净之地,若有‘地眼’或‘脉穴’,心怀敬畏或恐惧者,会垒石为塔,指向其心,既是标记,也是……某种镇压或祈求的仪式。”
“湖里有东西。”黎幽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的心种印记,在靠近这片湖泊时,共鸣感骤然增强了数倍,但同时也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排斥”与“警告”。湖水深处,似乎有某种存在,与他体内的力量,产生了既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的矛盾感应。
白川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湖面:“湖水看起来很深,中心区域颜色最深,没有封冻。看不出下面有什么。但这些石塔……年代跨度很大,有些已经风化得几乎散架,有些还很新。这意味着,直到近代,甚至可能就在几年前,还有人来这里进行这种仪式。”
是谁?是那些留下古老壁画和血迹的先民后裔?还是其他知晓此地秘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