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坠落感,没有失重。
穿过光门漩涡的瞬间,是一种被打散又重组的奇异体验。仿佛身体化为了无数基本粒子,穿过一道致密的滤网,然后在某个预设的模板下重新拼合。
脚下一实,黎幽、白川和阿九已站在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地方”。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前后左右的方向概念。视野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缓慢涌动的暗金色雾霭。雾霭之中,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形状破碎的光影碎片,像一面面打碎的镜子,映照出模糊晃动的景象。远处,传来低沉持续的、仿佛亿万生灵同时痛苦呻吟的混响,那声音并不刺耳,却直接渗透进骨髓,勾起心底最深的不安与悲伤。
空气(如果还存在“空气”这个概念)中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焦糊味和一种甜得发腻的腐烂气息——正是之前感受到的污染特征,但在这里浓郁了百倍,几乎凝成实质。
“我们……在哪儿?”白川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茫然。他试图操作手中的仪器,但所有电子屏幕都一片雪花,指针疯狂乱转。“所有探测手段都失灵了。这里没有电磁场,没有重力梯度,甚至连稳定的时空参数都不存在……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物理模型。”
阿九紧闭双眼,又缓缓睁开,她的瞳孔在暗金雾霭映照下微微收缩:“不在‘外面’。我们在……‘里面’。某个庞大意识的‘里面’。这些雾……是它的‘思维背景噪音’。那些碎片……”她指向最近一块漂浮的、映出一片扭曲山脉景象的光影,“是它的‘记忆残片’。”
黎幽是三人中状态最特殊的。穿越时的撕裂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连接感和共鸣感。他不用呼吸,但能感觉到暗金雾霭随着某种节奏在“流动”。那些痛苦的呻吟在他听来,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一个不断重复的、支离破碎的哀告:
“好痛……有东西在咬我……从很远的地方……冰冷……肮脏……”
“母亲……母亲也在痛……帮帮我……”
“那些小东西(指人类)……他们的血……味道变了……不对了……”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掌上被石门抽取血液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此刻正随着雾霭的流动节奏,明暗脉动。
“这里是那只地胍被污染时的‘记忆现场’,”黎幽开口,声音有些空灵,“或者说,是污染发生时,它剧烈痛苦的‘精神烙印’被不断回放、固化的区域。我们被石门送到它的‘痛处’核心来了。”
“怎么探查?怎么找线索?”白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而用最原始的纸笔记录观察到的碎片景象和声音特征。
“靠近那些碎片,”黎幽凭着直觉说,“但小心,它们可能不仅仅是影像……”
他走向最近的一块碎片。碎片中映出的是一片剧烈翻腾的浑浊水体(可能是地下暗河或地胍体内的循环液),水中混着大量腥臭的泡沫和黑色的絮状物。当黎幽将手伸向碎片边缘时——
嗡!
碎片中的景象骤然放大、扑来!
三人瞬间被拉入一个沉浸式的感官回放中:
他们“感觉”自己成了地胍的一部分,浸泡在冰冷的地下水中。一股尖锐、污浊、带着强烈侵略性的能量脉冲,毫无征兆地穿透厚厚的岩层和水体,狠狠刺入了他们的感知核心!
难以形容的痛苦!
那不是□□的痛,而是意识被玷污、撕裂、强行塞入异物的剧痛。纯净温和的感知被染上贪婪、暴戾、混乱的色彩。本能地想要将这异物“排出”或“隔离”,但那脉冲像是有生命的腐蚀性藤蔓,牢牢扎根,并开始疯狂抽取地胍本身温和的地脉能量,转化为更污浊的什么东西,再顺着来路反哺回去。
在这一片混乱痛苦中,黎幽集中全部意志,竭力捕捉那道污染脉冲的“特征”。
它有一种……高度秩序化的残忍。脉冲的波形并非自然形成,带着明显的人工调制痕迹——频率精准,波段叠加复杂,核心载波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但感觉异常冰冷坚硬的能量形式,有点像高度提纯的放射性衰变与某种扭曲精神力的混合体。
而在脉冲的“深处”,他隐约“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但不断重复的标识信号,像某种广播呼号:
“……坐标……锁定……能量特征……‘昆仑-7’……抽取协议……第3序列……”
回放骤然中断。
三人像是从深水中被捞出,猛地回到暗金雾霭空间,剧烈喘息,冷汗浸透。那块记忆碎片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其中景象也模糊不清了。
“昆仑-7……这是他们对这座活墓或者这只地胍的编号!”白川快速记下,“抽取协议……他们在系统地、有目的地抽取地胍的能量!用什么技术?刚才那种脉冲……不像是现有科技能发出的。”
“是那个‘老板’吗?”阿九心有余悸地问。
黎幽摇头,脸色阴沉:“不像。这种技术层次和那股能量的‘味道’……比‘老板’展示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古老、更……非人。‘老板’可能只是个代理人,或者下游的用户。真正的污染源,是发出这种脉冲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无边无际的雾霭和无数记忆碎片:“我们必须找到更多碎片,拼凑出更完整的画面,特别是关于那个‘坐标’和‘抽取协议’的来源!”
接下来的“探索”变成了一场对痛苦记忆的艰难跋涉。他们主动接近一块块记忆碎片,承受一次次短暂但剧烈的痛苦回放,从中捕捉蛛丝马迹。
有的碎片显示污染脉冲如何扭曲地胍的生长指令,导致器官畸形增生(饲巢和看守者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