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多雨。
春季本也多雨。
雨细,风柔,人独立。
成亭田观苏梦枕潇然立于微雨中,低声吟道:“欲过清明烟雨细,小槛临窗,点点残花坠。”一个随行的无发无天挠挠头,笑道:“成大人,咱们楼子里虽开了扫盲夜校,咱也只不过是识得几个字,这些个文绉绉的词儿,可还是不大懂哩!”
成亭田与这四人一路,已是熟稔,闻言也不以为意,解释道:“你瞧一瞧你们公子,这雨可湿了他半点衣衫?”这人道:“公子武功独步天下,寒暑不侵,自然不曾沾湿衣裳。”成亭田含笑,“可他往这里一站,第一眼雨还是雨,他还是他。再一看,他还是他,雨却不是雨了。”
师无愧问:“雨不是雨,那是啥?”
“似残花。”
“残花?”
“残花。落花。”成亭田道:“这雨在你们公子眼中,都似一片片落花。”
师无愧闻言也挠挠头,问道:“公子智计天纵,学识自然是极好的,看雨成花,大约是起了诗兴,又有什么打紧?”
“你看楚相玉的神情罢,他是不是眉头皱了,神色紧张了,站了这一会儿也未曾出手?”
“不错,可无论谁遇上公子,也都是这样神色罢?”
成亭田微微摇头,“你们跟着苏公子久了,已是习惯于他的武功。可楚相玉不是,他大约现在才感受到,眼前的到底是怎样可怕的对手。”
“就因为公子看雨成花?”
“是,也不是。”成亭田见识广博,又没有风雨楼子弟的公子滤镜,还文武兼修,与师无愧等人看苏梦枕的角度颇为不同。他解释道:“苏公子的武功,已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道。疾风惊雨是他,残花落叶是他,楚相玉只怕也发现,在这场雨中,苏公子已将雨化为了自己的场子,去踢人的场子,总是更为困难的罢?何况,以这雨的落点,恐怕…”
师无愧接口道:“恐怕这绝灭王动上一动,这千万雨点儿,都要化作箭雨朝他袭去了,对是不对?”
成亭田颔首道:“不错。”他不再说话,只因楚相玉开口——
只听楚相玉淡淡地道:“楚某素来赏识少年英雄,今日得见苏公子,正是英豪盖世,好一个人物!只我不明白,今上是个什么光景,你们父子难道不知道?苏楼主创立金风细雨楼,与朝官多有往来,蔡京傅宗书童贯如何行径,你们父子难道不知道?如此荒唐的天子朝堂,岂是英雄好汉的归处?又为何不随我反了他去?到时封王拜相,恢复苏式望族的荣光,又有什么难处?”
苏梦枕朗声道:“阁下自诩人主,却联合绿林盗匪,收容江湖败类,延江打家劫舍,往来客商不敢行,蜀中物产不外运,好好的水道都作了绝路,本应富庶的天府之地、鱼米之乡败成百业凋零的废土,这等作态,我苏梦枕可瞧不上。”
成亭田与无发无天闻言,俱是暗暗点头——尤其成亭田当过朝官,在他看来,这楚相玉虽有些能力,确实也望之不似人君,没得说天底下择主,只能择赵佶跟楚相玉二选一吧?那跟选上吊还是毒杀有什么区别,可笑这人一副天下人都瞎了眼,凡是不认可赵佶便只能选他的模样,不知谁给的勇气。
楚相玉闻言,反驳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苦一苦又怎的?难道别处便很好了么?瞧瞧赵佶治下,就连江南都饿死了人。若我事成之日——”他环顾四周,傲然道:“自然安抚百姓,降下天恩,将奸臣一一铲除,还九州一个朗朗乾坤!”
苏梦枕冷笑一声,“这天底下造反,要能成事者必有三条。一要有兵,如秦皇宋祖。二要有能臣,如汉之张良萧何。三要有人望,如秦王上柱国。我今观你,三条俱无,绿林盗匪之辈何谈能战?烧杀抢掠之徒何谈治国?你施恩也不过是对你用得着的人,却不管百姓…”
苏梦枕说一句,这楚相玉脸色便黑上一分,未等他说完,楚相玉已万分着恼,一掌击出,掌风到处,丝丝细雨化成千万根冰针,齐齐向苏梦枕头颅射去。苏梦枕袖中一翻,手中多了一把美丽的刀,水红色的刀光在烟雨中,更如一朵艳丽哀婉的落花,而千万根冰针却消融在这落花绽放之间。
“…不管百姓黎民,今日说成事后杀奸臣权相,可看你这些部下,如狼似虎无恶不作,比蔡京又好到哪儿去?你既许下高官厚禄,又要百世流芳,这些跟着你、知道你恶事的人只能兔死狗烹。”
苏梦枕手上出刀,话语却一句也未停,二人一人化雨成冰,一人以雨为阵,霎时间已过了七八九十招,众人皆看得目不暇接。师无愧道:“楚相玉这老小子可说不出话了,公子却语出如常,可见已分了高下。”
成亭田低声道:“我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