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成亭田闷声道:“前方带路。”师无愧记着苏梦枕的吩咐,只护着这人安危,其余随机应变,见他要去,也不好阻拦。一行人官道转水路,直走了大半夜,竟来到一处江口的水寨,地势绝险,寨子连绵起伏,渡口处舟船不可计数,其中居住怕没有几千人口。
师无愧心道:公子曾说,这楚相玉联合绿林七十二把分舵,统领三峡二十六水道道主,看来这一处便是总寨。却见渡口码头立着一行人,当中一人面如冠玉,身敛光华,穿一身黑色长袍,显得格外倜傥潇洒。见成亭田来到,这人朗声道:“可是文武榜眼在此?楚某恭迎多时了。”
成亭田问:“成某区区不才,如何当得绝灭王如此大费周章相请。”
楚相玉哈哈一笑,“今上昏庸无道,奸臣当权,累得你宦海沉浮,才干埋没,若是成兄愿意随我做一番大事,又何至于自轻如此?”
成亭田虽对赵佶一万个看不上,但也不想与楚相玉扯上关系。他文武全才,口才诗文皆是不差,当下轻轻揭过,并不搭理楚相玉的招徕。此时天色已晚,楚相玉也不急于一时,只让人送去客房歇息。
一连几日,楚相玉均着人相请,却是邀成亭田下棋。成亭田只得赴约,这楚相玉借着说棋,旧话重提,成亭田只不接招,只管下棋,师无愧仍旧紧紧跟在一旁。楚相玉未将师无愧放在眼中,只恼这成亭田好没眼力,竟宁愿去随赵佶那样的昏君。二人下了几局,互有胜负,正欲再下,楚相玉手下求见,他听了回报,温文儒雅的面目竟难得出现一点裂痕。
下一瞬,师无愧大喝一声,刀光一横却立即松手,只见他这柄长刀似成了冰块儿一样掉落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空气陡然冷了几分。成亭田掌中隐隐有雷声,喝问道:“绝灭王这是何意?”
这楚相玉虽仍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君子模样,但眼中带了一点狠——其实这人本就心狠手辣,并非良善之辈,但他出身贵族,自恃风度,向来打造君子如玉的形象,极少见这样失态。
楚相玉盯着师无愧,又看向成亭田,恻然说了五个字:“好个苏梦枕。”
又说了两个字:“厉害。”
再对师无愧道:“你如今兵器脱手,非我对手,我观你是个人才,何不入我帐下?男儿自有一份基业,何必给人看家护院?”
师无愧嘿嘿一笑,“我是个粗人,只听我们公子的话。何况公子对楼里兄弟最是维护,绝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绝灭王能同时使冰魄寒光掌、赤焰烈火掌,武功是高出咱许多的了,就算自知不敌,这条命断在这里,也自有公子替我报仇。”
楚相玉面露赞赏之意,“这样不怕死的好汉,我素来最是欣赏。”又对成亭田道:“成兄弟,你的意思如何?”
成亭田微微一笑,“能让绝灭王如此坐不住,想必苏公子那里是捷报频传的了?”师无愧又嘿嘿一笑,接话道:“刚才我可是听得分明,公子独下长江水道,三日内连挑十六家道主,剩余十家中,五个望风而降,五个溜得没影啦!只有那么一两个有点良心的,遣了人回来跟绝灭王报信。”
原来师无愧耳力过人,方才楚相玉部下秘报,虽隔着极远,也叫他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有防备,临行前苏梦枕又着重与他说过川渝道上第一高手楚相玉的武功,让他尽力避让,千万不能正面硬扛,于是立即以刀敌掌,却宁肯弃刀不顾,也绝不能让楚相玉的掌力由刀传递到自身去。
成亭田道:“论武功,我们自问不是你的对手,但想必拼上一拼,耗你些力气,若是侥幸,再把你伤上一伤,可也不是难事吧?”楚相玉傲然道:“成榜眼何必如此自谦?你这掌心雷的功力,加上这位兄弟的身手,我帐下一个也敌你们不过。”
成亭田转了话音道:“可若是将你伤了那么一点儿,你遇上苏公子,可不是吃了大亏么?”楚相玉淡淡地道:“他连挑十六道,难道就毫发无损?我此时以逸待劳,已是剩了五分,又何须再占小辈的便宜?”
师无愧闻言,心道:这人确有几分气度,可惜走了歧途。
楚相玉道:“你们说来说去,不过是激我不与你们动手,好等苏梦枕前来。哼,他挑了十六寨又如何——乌合之众,既能被我收服,也能被他人拿下。心痛么,是有那么一点儿,但只要我手刃了苏梦枕,这十六寨立即又归附于我,还要带上苏梦枕前头发展的势力,富贵险中求,我难道还怕一个年不及弱冠的毛头小子?”
——这楚相玉一手极寒掌力,一手极阳掌力,两种极端内功竟叫他同时练成了,自诩江湖上除了诸葛正我再无敌手。苏梦枕武功虽高,到底年纪摆在那里,战绩最高是杀了凌落石——但楚相玉并未与凌落石交手,而此人惯于藏奸,并未在人前显露底色,他练屏风四扇门的事情几乎无人知晓,楚相玉只道苏梦枕不过是与冷悔善相当,那可远不及自己。
他冷冷瞧着成亭田与师无愧,四周手下已是将二人包围了起来。师无愧见他不上当,已做了拼命的准备,不料一声长啸猝然而来,惊动山林,激起飞禽无数,师无愧喜道:“公子到了!”随即竟从手中变出一个竹筒,迅疾无比地打出一束烟火。
楚相玉神情一肃,但已阻拦不及,他站在楼上望向江面——只见一艘快舟,四个青衣人将橹桨摇得飞快,显然是练家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水寨驶来,寨中有弓箭手,纷纷放箭,却见舟上一个身影迎风而立,所有的箭矢竟只能歪歪斜斜地射偏,仿佛在舟旁画出一个叶子模样的区域。
楚相玉喝道:“不必放箭了!”他这一喝用上了内力,随着江面远远传了出去,虽不及佛门“狮子吼”,但也极为独到,显然内力绵长。
只见舟上的身影仰头看来,饶是高傲如楚相玉,也不禁暗自赞叹,“好一个人物!”
这人穿着杏色的衣衫,身量瘦高,抬起头来,却是年纪极轻,最多不过十五六岁。他一眼便锁定了出声的楚相玉,寒眸冷肃,竟飞身跃起,如燕子抄水,轻飘优雅地从水面掠过,竟片刻就上了岸边。
他微微行了个礼,声音极为清晰地道:“苏梦枕在此,请绝灭王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