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玮倒是没有走路回去,王府别院附近特务群集,虽不敢与孟四少爷动手,但送一个区区桂小姐回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她气急败坏地回到西郊——这里除却主楼外,还有几栋副楼,她随桂祥就是住的一栋副楼——此时一楼大门关着,有人在门外守卫,见了是她自然放行。她一身灰进来,桂祥正好在一楼看报纸,瞧见她那样子,一口气差点背过去,呵斥道:“去哪里野了?你看看你这一身脏的,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桂玮自来不知被老爹骂了多少次,早已死猪不怕开水烫,反唇相讥道:“跟你学的呗。”桂祥不跟她吵,问:“不是说去找孟和了?怎么跟他打架了?”桂玮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将孟和一通臭骂,桂祥倒听出来了,问:“孟和出去了?去了哪里?他不是晕机么?”桂玮道:“他去哪里我怎么知道!跟也不让跟,还把我的马…姑父的马给抢走了,就是那匹玉狮子…”
桂祥听了这话,脑门都疼了,心道: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又问:“你原来在沪上不是跟他玩得蛮好?”桂玮怒道:“是啊!我们那会儿穿…”她生生把“一条裤子”咽下去,到底不敢真惹自己爹生气,说道:“他现在抖四少爷的谱了!不把我放在眼里…”又骂起来。桂祥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桂玮斜了她爹一眼,嘻嘻一笑:“咋了?轮到您给别人送女人啦?”
桂祥不想跟她说得太深,只轻描淡写道:“我就是问问。”桂玮拍了拍身上的土,做了个鬼脸道:“他喜欢莲姨辜姨芳姨…那样的!”竟是一连数了七八个桂祥的姨太太。桂祥一拍桌子,桂玮回道:“我就是说说。爱信不信。”说完噔噔噔上楼洗漱换衣服去了。
桂祥又去找自家妹夫,说了苏梦枕出门的事情。只见常·光头·微操大师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军统已报来,说孟四去了西南大学,找的一个教物理的教授,并不是什么大事。”桂祥奇道:“他去找物理教授做什么?”常凯申道:“他说请此人去北平执教。”桂祥果然对这个也不在意,二人又说了会话便散了。
第二日,到底是在西郊别墅开了宴席,又是仪宾又是列队的,好大阵仗。只见数辆轿车缓缓驶入,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一个出众绝俗的年轻人,穿的一身素军装,大衣、军靴、檐帽齐齐整整,却连绶带也无,帽檐下一张冷肃干净的脸,他一露面,只说论长相比他好看的不是没有,可就这气质,着实超凡,且越近感觉越明显,就连常凯申自己都打迷糊——原先孟和是这样的么,这样的人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梦枕与一众内阁成员打了个照面,便由阁主亲自迎到主座中,他才坐下,菜品流水一样地上了,餐具一应是银质的,什么鲍参翅肚,龙虾野/味,样样皆有,杯子倒是白瓷的,装的是不知陈酿了多少年的白酒。此间话事第一人是阁主,他便举杯高高赞了几句孟和,夸他“英雄人物,当世俊杰”。苏梦枕缓缓饮了一杯,淡淡一笑,问道:“阁主此次造访成都,阁中诸位可都来齐了?”
旁边有人道:“瞧我们这粗心的,还不及与四少见过,倒叫四少问起。”说罢常凯申便也笑着引荐起席间诸人,从右手第一位桂祥介绍起,苏梦枕见了一位,便微微颔首致意,直至这一圈介绍完了,却是总共来了十二个人。他举杯一一敬过,看杯中酒尽,又一字一句问道:“阁主此次来成都,随行肱骨可都在此处?”
常凯申笑意微顿,不明白他两度问此话的含义,桂祥怕冷场,代为答道:“除却11师卫队师长陈思、警备队队长贾富民,阁中来成都的能话事的,便都在此处了,那两位职责在身,改日与你引见。”苏梦枕闻言,才微微一笑,这笑却似带着一点讥诮,带一点讥讽,从他消瘦英凛的面容上缓缓漾开,说不出的冷傲高贵。桌上瞬间静了一下,不知他是什么意思,都瞧着常阁主。桂祥打圆场道:“四少若是谈合作,有阁主在,自然是您二人相商,咱就是谨遵军令,没有不支持的。”苏梦枕缓缓道:“阁主威严深重,一言九鼎,想必此次合作,是能谈成的。”常凯申闻言,这才面上缓了缓颜色。席面上又热闹了起来,大家推杯换盏,大快朵颐,苏梦枕只静静吃饭,不再敬酒,别人来敬,他只喝水,偶尔答上一两句话。
待席面散去,居然盈盈走来了一队美人,春寒料峭中,却只着素纱,堪堪遮了要紧处,个个腰肢如柳,捧着一盏盏盖碗香茶,袅袅热气浮在灯影里。为首的一个尤为出众,只见她眉心点了一点朱砂,赤足踏在地毯上,双手托盏,莲步轻移,竟是款款到了苏梦枕身后。美人正要屈膝,将盖碗置于苏梦枕身侧,苏梦枕却抬头,冷冷瞧了她一眼。
这美人是成都本地有名的花魁,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冷冽如霜的眼神——那目光不带半分狎昵,亦无丝毫温度,只似一柄出鞘的薄刃,寒光乍现,便教人脊背生凉。她指尖微颤,竟叫苏梦枕这一眼看得不敢上前半步,手上托着盖碗,不知该往何处放。
苏梦枕皱着眉头,冷冷看了一眼常阁主——但其余美人均已幽幽上好了茶,甚至有人已被拉着坐在了膝上,桂祥见苏梦枕眼神不对,连忙示意这美人退下,又寰转道:“庸脂俗粉,不当得四少青眼。”苏梦枕猛然起身,淡淡道:“不打扰各位雅兴。”竟自走了出去。当下众人齐齐起身,“四少”“云同”叫了起来,又不知多少双手去扯他入席,可竟无一人得手,便已见这位四少三两步到了雕花大门前,一推门就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常凯申埋怨桂祥道:“让你安排安排,怎的安排成这样子?”桂祥额角沁出细汗,心道——你刚刚不也眼都直么?要不是怕我告诉我妹子,你早动手了。却连忙赔罪道:“是我思虑不周,想来这四少在沪上见惯了这类,瞧不上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