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梦枕看来,枕河骨子里有一种“淡”的气质。这种淡是复杂而难以形容的,既淡然——她对待大多数事情,大的小的,好的坏的,总是先去想这事儿的影响,即便这事对她本人可能是不利的,只要总体可控,她也不太在意。也淡泊——她习惯把自己藏起来,如果能有人代她出面,她是绝不会出去社交的,尽管只要她开口总是能讨别人的喜欢。她爱憎分明,对自己看得上、又喜欢的人物,百般照应、多方关注,但从未去人家面前邀功讨好。她情绪外露大多是在他面前,爱恨贪嗔,娇缠婉转,古灵精怪,温情如水,苏梦枕抵着她时,她贝齿细细在他颈上咬个牙印儿,眼睛眯着,腿贴着他腰,再松口,耍赖一样的埋怨苏梦枕,“有完没完呀!”“讨厌!”仿佛是单为他开了这样一个小口子,让他得窥她在外人面前少有的模样。
可就这一向淡淡的人,在他面前极生气的时候也是有的,一是知道皇帝是赵佶的时候,二是见白愁飞干下恶事的时候,三是知道霓虹人进攻沪上的时候。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惹了她,这人就肉眼可见的——用奥宇的词来形容,红温了。用苏梦枕的词来形容,起了杀心了。就这么个人,医者仁心救了多少伤员的,打仗总说要减少伤亡尽量劝降,杀叛徒都是一刀毙命绝不折磨人的一位,那眸子里多少恨,牙根紧咬,眼睛里那眼泪已经涌满了,苏梦枕抓着她的手,她手心冰凉冰凉,但知道——此时他不应出声,不应问,她自己在调整,她会调整好的。
果然,枕河抹了抹眼泪,把这情绪咽下了,看了一眼苏梦枕道:“我要做一件事,这事现在却不能告诉你。”苏梦枕瞧着她,她也在看苏梦枕,却见——苏梦枕无一丝追究、无一丝疑问,斩钉截铁地道:“你尽管去做。”
枕河看着无一点犹疑的苏梦枕,眼里竟又有点泪意,她心里一是想:“他怎么就这样信任我。”二是想,“我要做的这事儿…事后他知道了,只怕我俩是再无缘分了。”但终究,理智占了上风,她推门而出,径直去找林一。
苏梦枕眼看她出门——他这样的眼力,她一点点动作都瞧得清,看她怎么开了门,下楼,撑了把伞挡雪,挥退了要跟上来的人,往指挥部走去——苏梦枕知道,那里有电话站、电报站,她大约要去找谁,或许是伍豪,或许是罗云铮,或许是林一,他们此刻都不在帅府,她要联系他们只能用电报或是电话。苏梦枕看她进了指挥部的楼,叹了口气,却久违地喉咙有些痒,竟是长长短短咳了起来。
枕河回来时,苏梦枕不在。她洗漱好先躺下了,只是今晚心里难受,无论如何难以入眠,睁着眼睛,半梦半醒地看这西式洋房的吊灯,听到门把手轻轻转动,她往门口看,瞧见苏梦枕的身影,已经摸到枕头下的枪的手便松了。
这房里熄了灯,外边走廊却没有,一点斜长的灯光透出苏梦枕的影子,苏梦枕轻轻关上门,便只有雪光映着一点月色,从一道窄窄的窗帘缝照进房里,但这一点幽光,足以让二人互相瞧得清清楚楚。苏梦枕见她醒着,微怔了怔,问:“为何还不睡?”枕河低声道:“睡不着。”苏梦枕挂了外套,脱了靴子,见床已让了半张,才躺下,她裹着被子便滚了过来,被子一张,人也一扑,苏梦枕凉了半夜的身体和心都暖了。
枕河贴着苏梦枕,脸靠着他的肩,握了他的手,半梦半醒怨道:“怎么这么冷。”又问:“几点了?”苏梦枕道:“四点五十。”她说:“这么晚,都快吹起床号了。”苏梦枕抵着她额头道:“八点我就出发南下。”枕河一惊,“这么快?”苏梦枕道:“若不是要调物资,本应是今晚走。”枕河环着了苏梦枕的脖子,小半会儿,道:“你…多加小心,枪炮不长眼的,我等你回来。”
苏梦枕抬了她的脸,果然——眼睛里又是眼泪,她也不出声,就这么往下掉。苏梦枕一点一点给擦了,擦了又掉,她低声哭,苏梦枕问:“哭什么?”她嘴硬道:“没哭,多不吉利,谁哭了。”但眼泪就是这么往下流,苏梦枕觉着——她极少这样哭的,她是为着什么?却不问——她不开口,他便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