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璟举着帕子,手停在半空。
她不会安慰人。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下"别哭了"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讲,说得陈璋瑢满脸燥热,红着脖颈往椅子后面躲:"王爷,王爷……我真不哭了。"
"早干什么去了。"傅璟笑骂了一句,手上却轻,把他眼睫上那点湿擦干净了,顺手又把他鼻端没擦净的血渍一并带了下去。、
然后傅璟又把帕子塞回来。
江忘悲攥着那脏兮兮的帕子,被气得直笑,一度冷笑出了声音:“呵。”
那边两个人如梦初醒,齐齐回头看他,就看见江忘悲似笑非笑地盯着傅璟看。陈璋瑢心里警铃大作,一下站起来,开口就是:“王爷,如今天色已晚,本殿先告辞了。”
傅璟也站好了,连披衣服的动作都带着残影:“殿下,臣送您。”
两个人正儿八经的走到门口,陈璋瑢走在前面,傅璟落开半步。就在两个人以为万事大吉可以开溜的时候,江忘悲一句话叫住了傅璟即将出门的脚步:“小璟。”
“嗯……小,小叔怎么了?”
“你一会可得记得回来啊。”江忘悲皮笑肉不笑的对她说,“我就在这里等你。”
傅璟这个客自然送得不安心。
十步之外她总觉得背后有眼睛,回头看了三回,江忘悲都站在廊下,一动不动,跟尊门神似的。陈璋瑢一路频频回头,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了一句:"王爷,先生他……是不是……"
"是不是怎么了?"
"没事。"少年人火速改口,觉得自己今天多一句话都不该说。
等傅璟回到暖阁,江忘悲果然还在原地,寸步没挪,见她进门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回来了。"傅璟把披风往架上一挂,凑到茶炉边看了一眼,奇道,"这水怎么又满了?刚才不是倒了茶吗?"
"重新烧的。"江忘悲把滚开的提下来,语气平常得像在报公事,"水重沸则老,倒掉可惜,喂花。"
“欸,小璟,你说这这人老了也是这样。果然还是年轻人玩的到一块去。”
傅璟其实挺想说,这话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对上江忘悲平静无波的一张脸,傅璟又不敢说了。
没过一会,满堂寂静里,江忘悲忽然开口。
"夜长梦多,不如让殿下明日辰时动身。"江忘悲摊开一张已经写好的一应清单,"今年北风大,臣让人给车驾添一副毡帘;冰还没开,正好从河上过去,再派两个人在前头领路。"
江忘悲傅璟盯着他看:"小叔,这些……"
"殿下是客。"江忘悲抬头,对她的奇怪赶到十分奇怪,"万一殿下在北疆地面上出了岔子,旁人家要说王爷无礼。无礼是小,说王爷连底下的事都办不明白是大。"
句句都是为了王爷,为了自己。傅璟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外间帘子后头,明喻礼快要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她总感觉自己吃到了什么惊天大瓜,急得把自己瞪成了一个斗鸡眼。等她再平复了心情,抬眼去看,江忘悲正在把清单折成三折,折得四平八稳,瞧上去心如止水,什么都没发生。
临睡前那一出,是帕子。
江忘悲从袖中把那条脏帕子摸出来,端详了一下,丢进了炭盆。
傅璟正好在洗手,一看就喊:"欸,小叔你怎么把帕子扔了?"
"脏了。"江忘悲拿钳子把烧卷的角按进炭火里,"留不得了。"
"给我呀,诶呀,好浪费东西。"傅璟甩着一双湿哒哒的手走过来,惋惜的看着炭盆里面被烧成灰的半个帕子,“剩下半边给我也行啊,我把这烧焦的一去,锁个边,拿来补衣服也是好东西。”
眼见着傅璟已经弯腰去炭火里捞那帕子,江忘悲快被气死了,他面无表情地把剩下半个捅得更深了点,闷声说:“回头给你买条新的。”
傅璟突然间弯下腰,把头探过来,从下面看着江忘悲:“小叔,你怎么了?一晚上怪怪的。”
“没怎么,”江忘悲站直了身子,他只觉得憋屈,看着那帕子再盆里烧了个干净,才感觉出了一口气。
“小叔过两天,就给你带条更好的帕子。”他把钳子搁下,掸了掸手,又把这话说了一遍,像处理完一桩公务,"这帕子别人用得,就你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