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的冷风渐渐染上了秋意，窗外的蝉鸣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傍晚时分偶尔掠过树梢的凉风。

夜璟淮趴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暑假作业的最后一页，心里却空落落的——这个被心事填满的暑假，竟然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走到了尽头。

父母在家的这些日子，他像是上紧了发条的木偶，白天对着家人笑得没心白天对着家人笑得没心没肺，跟着哥哥一起看书、做题，甚至会主动凑到夜时安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些学校里的趣事，努力扮演着从前那个黏人又活泼的弟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哥哥身上熟悉的皂角味、说话时低沉的嗓音、甚至只是无意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会让他心跳失序，脸颊发烫。

他以为父母在，就能强迫自己把那份禁忌的喜欢压下去，可越是压抑，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就越是清晰地钻进脑海。

那天下午，父母去亲戚家串门，家里只剩下他和夜时安。

他对着一道数学压轴题愁眉苦脸，草稿纸画得乱七八糟，心里却根本静不下来，满脑子都是前一天路过巷口时看到的糖葫芦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远远就能闻到甜丝丝的香气，那是他从小到大都抵挡不住的诱惑。

“卡住了？”夜时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贯的平淡，却让夜璟淮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点点头，没敢回头，只是把草稿纸往旁边挪了挪：“嗯，这道题的辅助线不知道怎么画。”

夜时安走过来，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上的气息笼罩过来，温热而熟悉。

夜璟淮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胳膊肘却不小心碰到了哥哥的手背，像触电般缩了回来，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温度。

夜时安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轻轻勾画。

“这里要先连接AC，把四边形分成两个三角形，再利用全等的性质……”他的声音不高，逻辑清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留下工整的解题步骤。

夜璟淮低着头，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却没怎么看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哥哥握着笔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他从小就觉得好看的手。

小时候，这双手会牵着他过马路，会替他擦掉嘴角的饭粒，会在他哭的时候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现在，这双手又在为他解题，一笔一划，认真得不像话。

忽然，他瞥见夜时安的笔尖顿了顿，在草稿纸最下方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糖葫芦——三颗圆润的山楂串在一根细线上，糖壳用虚线勾勒，简单却传神。

夜璟淮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记得这个约定，是从小学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候他数学不好，总是对着习题发愁，夜时安就主动给他讲题。

有一次，他听懂了一道难题，夜时安沉默地在草稿纸下面画了个糖葫芦，说：“奖励你的，明天给你买。”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他们之间的小秘密。

不管是小学的算术题，还是初中的几何题，只要夜时安给夜璟淮讲题，结束后总会在草稿纸下画一个小小的糖葫芦。

有时候是完整的一串，有时候是一颗单独的山楂，意思都是一样的——听懂了，就有糖葫芦吃。

那时候的他，总会盯着那个小糖葫芦笑得眼睛弯弯，第二天就缠着哥哥去买，咬下一颗，甜丝丝的糖壳在嘴里化开，连带着心里都甜滋滋的。

可现在，看着那个熟悉的小图案，他心里却像被打翻了蜜罐，又混着黄连的苦，甜得发腻，苦得发酸。

“看明白了？”夜时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夜璟淮慌忙收回目光，胡乱地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看、看明白了，谢谢哥。”

夜时安“嗯”了一声，放下笔，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夜璟淮泛红的眼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我出去一趟。”

门关上的那一刻，夜璟淮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草稿纸上那个小小的糖葫芦，线条流畅，带着哥哥独有的认真。

原来，哥哥还记得这个约定，还记得他最喜欢吃糖葫芦。

这份记得，让他心里又甜又痛。

甜的是，在他刻意疏远、内心挣扎的日子里，哥哥还在以他独有的方式爱着他、迁就他；痛的是，这份爱只是哥哥对弟弟的疼爱，而他却早已越界，把这份疼爱当成了奢望，当成了暗恋的燃料。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夜璟淮赶紧擦干眼泪，坐直身体，假装在整理作业。

夜时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袋，递到他面前。“刚路过巷口，买的。”

夜璟淮抬头，看到油纸袋里露出的红彤彤的山楂，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接过油纸袋，指尖碰到哥哥的手，这一次，他没有躲闪，只是飞快地缩回手，低头说了句：“谢谢哥。”

他拿起一颗糖葫芦，咬了一口。糖壳的甜腻裹着山楂的微酸，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可今天吃起来，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看着夜时安，对方正低头看着他的作业，冷硬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夜时安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夜璟淮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糖葫芦，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多想就这样，一直待在哥哥身边，哪怕只是以弟弟的身份，哪怕这份喜欢永远不能说出口，只要能偶尔吃到哥哥买的糖葫芦，能看到他草稿纸下画的小图案，就够了。

可这份奢望，也像是镜花水月。

他知道，随着开学的临近，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或许又会改变。

开学后，他们要去同一所高中，虽然是双胞胎，但未必在同一个班级，每天见面的时间会变少，相处的机会也会减少。他既期待开学，希望能通过距离来缓解内心的挣扎，又害怕开学，害怕那些刻意的疏远会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父母回来之后两人开始分房睡，这对于夜璟淮来说不知是好还是坏。

暑假剩下的日子，就在这样矛盾的情绪中一天天流逝。

父母偶尔会出去办事，家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俩。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学习，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碰面。

饭桌上，夜时安依旧会把他爱吃的菜夹到他碗里，会提醒他多吃点，而夜璟淮也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悸动，装作自然地和他聊天，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有一次，父母晚上没回来，夜璟淮做物理题又遇到了难题，犹豫了很久，还是敲响了哥哥的房门。

夜时安开门让他进去，房间里的布置和他的房间几乎一样，只是更整洁一些。

夜时安坐在书桌前，让他把题目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笔，开始给他讲解。

和以前一样，夜时安讲题的时候很认真，逻辑清晰，一步步引导他思考。

夜璟淮坐在他身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心里既紧张又安心。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听题，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哥哥的侧脸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

讲完题，夜时安低下头，在草稿纸的右下角，又画了一个小小的糖葫芦，这次还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听懂了？”他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询问。

夜璟淮点点头，指着草稿纸上的糖葫芦，小声说：“哥，你画的糖葫芦越来越好看了。”

夜时安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冷脸，但夜璟淮还是捕捉到了。“喜欢就好。”他淡淡道，“明天再给你买。”

那天晚上，夜璟淮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张画着糖葫芦和星星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在日记本里。

这是他的秘密，是他暗恋的证据，是哥哥给的、独属于他的温柔。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哥哥讲题时的样子，全是那个小小的糖葫芦图案。

他想，或许这份禁忌的喜欢，也不全是痛苦。

至少，哥哥还在他身边，还在以他的方式爱着他。

哪怕这份爱和他想要的不一样，哪怕永远不能说出口，他也愿意珍藏这份温暖，直到这份暗恋被时间冲淡，或者被永远埋在心底。

暑假的最后几天，天气渐渐转凉，早晚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

夜璟淮和夜时安一起收拾开学要用的东西。

夜时安帮他整理书包，把作业本、文具一一分类放好。

他记得夜璟淮喜欢用按动式的中性笔，特意给他买了几支他常用的颜色；记得他容易丢橡皮，在书包的侧袋里放了两块；甚至记得他上课喜欢转笔，特意选了笔杆粗细合适的款式。

夜璟淮坐在旁边看着哥哥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哥哥总是这样，看似冷漠，却总能记住他的所有小习惯，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哥，我自己来就好。”他想说，却又舍不得这样的温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夜时安把书包拉链拉好，递到他面前。

“检查一下，有没有落下什么。”夜时安说。

夜璟淮接过书包，翻了翻，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他爱吃的水果糖，放在书包的小口袋里。

“没有落下，谢谢哥。”他抬头对夜时安笑了笑，这笑容里没有伪装，只有纯粹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夜时安看着他的笑容，眼底似乎柔和了许多。“开学后好好学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学一起回家。”

“嗯。”夜璟淮用力点头，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开学前一天晚上，夜璟淮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整个暑假的画面——超市里的心神不宁，哥哥递西瓜时的触电般的触碰，公园里哥哥的追问，生病时哥哥的照顾，还有那些草稿纸上的小糖葫芦，巷口买的红彤彤的山楂……

这个暑假，他过得浑浑噩噩，被暗恋的情绪折磨得痛苦不堪，可也因为这些痛苦，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夜时安在他心里的位置，早已超越了兄弟。

他知道，开学后，他还是要继续扮演那个活泼开朗的弟弟，继续隐藏这份禁忌的喜欢。

或许会很难，或许会偶尔失控，或许会在看到哥哥对别人好时心里发酸，可他别无选择。

他拿起枕边的日记本，翻开夹着草稿纸的那一页，看着上面的小糖葫芦，心里默默念道：哥，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想一直待在你身边。

哪怕只是弟弟，哪怕这份喜欢永远不能说出口。

夜深了，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夜璟淮知道，哥哥也还没睡。

或许是在担心开学后的事情，或许是在想别的，可他不敢去问，不敢去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