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在外面又笑又闹,笑声震荡。李洁歆的声音太大了,余敬皱起眉嫌吵,起身想让他们小声一点。结果不知谁在脚边放了张小马扎没收好,他一脚踢到拦路虎稀里哗啦地扑在地上。陈祖儿惊叫一声冲进来,把他扶起,关切地问道:“小鱼哥怎么了?没摔伤吧?”
李洁歆站在前台没动也没说话。余敬收了收表情,平淡道:“没事,祖儿,你帮忙收一下这个小凳子吧。”陈祖儿手脚麻利地收好休息室里摆乱的东西,又溜出来和李洁歆咬耳仔。她们的声音降低了,但余敬听力太好。他重新坐回去,不是故意要偷听,声音还是主动往他脑子里钻。李洁歆兴奋地笑说:“应届生弟弟给我喷了小样!其实我觉得很浓,完全是鬼佬的香水味来的。我还是喜欢玫瑰的清香,或者你们这里的精油味也很好闻。”
她顿了顿,眼睛有意无意地往休息室又一瞟,手上没停,打开淘宝搜索“爱马仕大地”:“不过香水味比汗臭脚臭混合狐臭好多了吧!祖儿你不知道,有些男的能一个星期不洗头不洗澡……”
这段话她对余敬吐槽过,还和高中同学发过消息,如今又对陈祖儿吐槽,活似祥林嫂一遍遍重复苦难。但余敬不吱声,在休息室装哑巴。李洁歆半真半假地抱怨两句“好贵,也没这么好闻”,话音渐渐落下去了。
余敬听见张艾芳下楼的声音,松了一口气。李洁歆待会就该上楼按摩了,他不想参与这种很无聊的话题。化学试剂混合调配的味道,有什么好闻的?他把自己往角落里又塞了塞,试图逃避什么似的。张艾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单刀直入:“洁歆久等了,今天有点忙。怎么不找小敬了?”
李洁歆含糊其辞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然后就是张艾芳大声说话:“哎哟,洁歆,腱鞘炎我不会治啊!这个是余敬才会的——小敬!你躲什么?出来帮洁歆按!”
余敬感觉自己像一只养来新年待宰的鸡,被一双无情的大手抓出休息室这个舒适圈。李洁歆和他相对无言,而后干干地笑了一声:“余敬。”
“嗯,走。”他也没有什么表情。
按摩间严格遵循一客一间。自在的时候余敬仿佛电脑里的AI,无性别;不自在的时候李洁歆终于想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大合适。爱马仕大地的香气萦绕在身边,余敬的手温拂过她喷了香水的后颈把头发掀上去,蒸得香气似乎更浓烈了些。她想说让芳姨来吧,但余敬一言不发,毫无越界,避嫌更像心虚。张艾芳势必要问为什么和小敬不一起玩了。理由么,倒是没有。李洁歆想到要对着别人找没有理由的借口就心里发怵,干脆趴在床上当死尸。
气氛不似从前。李洁歆总感觉余敬按下去的力道失了轻重,不是太疼就是太轻;手法也着急忙慌起来,不知怎的把她内衣卷成一条,勒得难受。余敬呃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却不料被内衣扣勾了手,弹在身上啪的一声,抽得李洁歆倒吸一口冷气。她没说话,余敬尴尬地后退一步:“不好意思,你整理一下衣服吧。”
他背过身去,李洁歆低着头把忘记脱的内衣脱下,挂上衣帽架。时间继续走着,李洁歆拿起手机:“余敬,你可以放点音乐的。”
他没说话,李洁歆于是抬起头打开软件:“那我放歌了。”咚咚的鼓点一响,放的竟然是张国荣的《无心睡眠》。余敬又想到那个像张国荣的应届生,皱起眉头。《无心睡眠》播完,切下一首歌,李洁歆仿佛恢复了对着小黄鸭讲故事模式,话题又开始漫无目的地飘,似乎说得多了,就不会再尴尬。从香水到应届生弟弟,最后说到心情真好,心情好血糖就不会飞。小黄鸭的动作没停,却没理她,她也不强求。
按完之后,她背上已经汗涔涔的。余敬拿了条毛巾来帮忙擦拭,背上被她自己抓破的伤口已经愈合,一道浅浅的痂。这一批新到的艾条特别呛人似的,点上艾烟后李洁歆一直在咳。余敬已经退到角落的凳子上沉默地坐着。但她咳得太厉害,于是开口道:“你忍一下。”
李洁歆笑了一声:“没事。”
歌曲随机到王菲的《偿还》,李洁歆切了一首,切到《梦中人》。余敬听着前奏觉得耳熟,王菲一开口终于想了起来。“这分钟我在等,你万分钟的吻,我仿似跟你热恋过……”——他在大学的时候用来装过文艺,来沟女。什么《重庆森林》,暗恋失恋,什么王菲梁朝伟王家卫,属于健全人的专属话题。暗恋与李洁歆、与应届生弟弟挂起钩,他理所应当又有点恼怒地觉得她暗恋着谁,但跑来和他炫耀。不过炫耀就炫耀,与他何干?她跟着哼唱,仿佛忘记了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其实李洁歆的嗓音条件还不错,只是脖颈前倾导致力线不对,胸廓打不开,只能用嗓子嚎,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
余敬还是不说话,《梦中人》播完,李洁歆没继续唱歌。空气里只有随机切换到的歌在弥漫。
时间到了,余敬默不作声地起身收走艾灸盒。收好后再回来,她还趴着,一身的汗。什么东西一直在发出蜂鸣,余敬摸了两次计时器,还是没关掉闹人的蜂鸣声。
是什么东西在响?计时器坏了?余敬皱起眉。他蓦地想到她手臂上的动态血糖仪,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