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
人类低声说,尽量用力将装备的卡扣合上。在连接处嵌入的瞬间,柔软的、可以弯折的金属一般的材料发出咔哒轻响,然后它们仿佛有生命似的快速生长、融合在一起。
他还从未如此触碰过这样古怪又陌生的东西。
坐着的灰翅没有移动,两双眼睛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人。
此刻的萨瓦利德处于半异化状态,方便重甲以更贴合的姿态覆盖住身体,免得后续战斗进入深度异化时遭到掣肘。
那些尖锐的脊刺沿后背分布直至鳞尾,外甲的拼合缝完美卡在刺与刺之间。
“对。”
“你的外装甲很重。”
杜克的思绪有些漂浮,他没再问对方是不是做好了决定,大部分时候男人都仅仅是沉默着替自己的伴侣穿戴繁复的甲层和武器。眼下灰翅不需要使用武装带,重甲自身带着卡槽位,只需要将相应的驳接部件转移过来就好。
从扔到地面上的护腕上取出未曾激活的单分子刃,然后把它们成功推进武装种手臂的嵌槽中之后,杜克仔细检查了一下整套流程。
当手指触碰到对方的大腿,人类停顿了片刻。
“如果是我,甚至无法撑起它。”
“这是为不同生物所打造的武器。”
萨瓦利德的视线落在杜克的头顶。男人半蹲着身,试图扣合腿部的部件。高度差让灰翅恰好可以注意到柔软的棕色发顶处一个小小的旋。好像总是将发型打理得整整齐齐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看不见的身体的某个地方,正以独特的方式展现出某种微不足道的叛逆与固执。
“你们难以驾驭很正常。”
“进入异化形态时,我的体长在连同鳞尾一并计算的情况下可以达到接近八英尺。虫群能轻易地拖动数十倍重于自身的物体,进化的每一个环节都在试图将我们打造得愈发趋于完美。”
杜克没接话,只是再一次确认自己是否没替对方穿错黑甲。
等他整理完腰部以下的所有部件,才缓慢地直起身来,望着看向自己的灰翅。
“所以我一直很害怕。”
LV117的指挥官轻声叹息。
“人总是会害怕。和这样的生物形成相邻而居的局面,我们当然会畏惧于敌人的强大。这份恐惧并非空穴来风,考虑到更早之前发生在你我族群之间的战争,它几乎是一种本能。”
“我可以理解一部分人寄希望于污染物的心态——理解,并不意味着我赞同那样的做法;我也能够理解金兰公司大规模生产安保型仿生人的决定,正如你们的族群联盟牢牢把控着各类核心密钥那样,足以形成威慑的武力才是和平的根基。”
萨瓦利德的鳞尾轻微扫动两下。
“现在还怕?”
灰翅问。
“有一点,但不是因为你。”
杜克没有急于替对方穿上属于上半身的装备,因为他看见自己的伴侣之前把一枚眼熟的小罐子放在旁边。
人类动作自然地伸手将它拿过来,揭开盖子后用手指沾了一点,随后让潮湿的、冰凉的指尖落在面前坚实又强壮的躯干上。接触的瞬间,深红色的纹路被拖曳着描绘在半覆盖着鳞甲的身体表面。
“我怕的东西有很多,因为我总是这样一个善于思虑过重、善于自找苦吃的悲观者。我怕未来,怕战争,怕某个时刻相对的立场让我不得不走向你的对立面。如果人类再度和虫群开战呢?我仍是LV117的驻地指挥官,在上级调令下达时,我会回航。”
“我会服从于命令奔赴战场。”
“我也怕你的族群真的越过那条线——并非所有生物都是和平主义者,这一点你和我都明白。否则不会出现LV124上发生的这些事。”
人类的记忆力其实很好。
在看过、触碰过这具身体太多次后,他不知不觉已记住了对方之前的花纹模样,并且可以灵巧地、几乎毫无差别地复现出来。在都市群陷入雷暴与大雨的黑夜中,在火辣辣旅店的糟心房间里,他曾借着那些微弱的粉色灯光,一点点地抚摸着温度升得比平时更高的同伴,沿着每一条复杂的细纹和无声翕动的呼吸缝探寻。
“我怕有一天出现任何横亘在你我之间的事物,令我与我的命运分离。”
灰翅发出了零星的蜂鸣。
那低沉的情绪语言听上去舒缓而柔和,既没有压迫感,也不带攻击性。
有力的手指不知从何时起,缓慢地摸着男人的脸颊,沿着耳垂处的小圆环,一直摸索到下颌与嘴唇的位置。
“没有人可以从我的手中带走一份命运,我的格里库玛。”
平静的声音说。
“进化赋予我们的利齿与钩爪足以撕碎一切所谓的阻碍,任何试图危害到大群与你的生物会被扯下头颅、堆筑起看不见尽头的高台,我不会允许其它事物染指属于我的那一半。”
“像是年轻人会说的话。”
杜克笑着替对方合上胸甲。漆黑的金属瞬间融合在一起,连缝隙都寻找不见。鳞片状的碎甲层仿佛真的是从生物躯体上自然生长而出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