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捅进齐倦巢心里。
他终于明白了。
傅厌殊不是不相信他,是……不敢信了。
十年的创伤,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痛苦,已经让傅厌殊失去了相信的勇气。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触发他最深层的恐惧——被抛弃的恐惧。
这是分离焦虑症的核心症状。
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齐倦巢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放下购物袋,用另一只手握住傅厌殊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歉意、自己的……一切,都传递给他。
“傅厌殊,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十年前我拒绝你,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
傅厌殊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非要喜欢女生,不是因为你不好,更不是因为……你是男的,”齐倦巢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但眼神很清澈,“是因为我害怕。”
“我怕我自己不会爱,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怕我会伤害你。因为我爸妈……他们从来没爱过我,我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我怕我学了他们的样子,把你也变成……像我一样,不会爱的人。”
这些话他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在剖开自己的心脏,把那些最脆弱、最不堪的部分,血淋淋地摊开在傅厌殊面前。
“所以我逃了,”他继续说,声音哽咽,“逃到北京,逃到一个没有你的地方,以为这样就能忘记你,就能……不伤害你。”
“但这十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每次想到你,心都会疼,那种疼……比膝盖疼一千倍,一万倍。后来我才明白,那种疼叫‘喜欢’,叫……爱。”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傅厌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傅厌殊,我早就在十年前喜欢上你了,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那个会为我打架、为我撑伞、为我许愿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少年……我早就爱上他了,只是我不敢承认,也不敢……让他爱我。”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雨声,人声,广播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些迟到了十年的、血淋淋的真心话。
傅厌殊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的愤怒慢慢褪去,痛苦慢慢沉淀,最后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很轻,“现在你……敢了吗?”
齐倦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卸下重担的孩子:
“我敢了,傅厌殊,这十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比起失去你,什么都不重要,世俗的眼光不重要,别人的看法不重要,甚至……我自己的恐惧也不重要。”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傅厌殊脸上的泪:
“重要的是你,重要的是……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像一颗等待了十年的种子,终于在暴雨中破土而出,开出一朵颤巍巍的、但无比坚定的花。
傅厌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泪更加汹涌而出,不是愤怒的泪,不是痛苦的泪,是……释然的、委屈的、终于等到回应的泪。
十年了。
他等了十年。
等一句“我爱你”。
等一个真实的、勇敢的齐倦巢。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齐倦巢……”傅厌殊的声音破碎不堪,“你……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齐倦巢毫不犹豫地重复,“傅厌殊,我爱你,从十六岁到现在,从过去到未来,从……以前到永远,我一直爱你,小心翼翼的爱了好多年。”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傅厌殊的脖子。
很轻的一个拥抱,但傅厌殊能感觉到,他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因为释然,因为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十年的话。
傅厌殊愣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齐倦巢腰上,慢慢收紧,直到把他整个人拥进怀里。
很紧的拥抱,紧到几乎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
好像这样,就能弥补那十年的分离,就能填满那些空白的岁月,就能……再也不分开。
两人在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哗哗的雨声中,紧紧拥抱。
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但没关系。
因为这一次,他们的眼泪是甜的。
像等待了太久终于到来的春天,像憋了太久终于落下的雨,像……迟到了十年终于说出口的爱。
“傅厌殊,”齐倦巢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要说对不起,”傅厌殊的声音哽咽,“我要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齐倦巢一遍遍地重复,傅厌殊一遍遍地听,像两个贪婪的孩子,拼命索取和给予,想把过去十年欠下的,一次性补回来。
周围的人在围观,在拍照,在窃窃私语。
但他们不在乎。
什么都不在乎了。
只要彼此在怀里,只要那句“我爱你”在耳边,只要……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过了很久,傅厌殊才稍微松开一点,但手还圈在齐倦巢腰上,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哭花的脸,突然笑了。
“齐倦巢,”他说,“你现在……丑死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齐倦巢也笑了,“像个落汤鸡。”
两人对视,然后都笑了,笑中带泪,泪中带笑。
像两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我们回家吧,”傅厌殊说。
“好。”
齐倦巢弯腰去捡购物袋,傅厌殊帮他提了一部分。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雨还在下,但傅厌殊没带伞。
“等雨小点再走?”齐倦巢问。
“不等了,”傅厌殊说,“就想……和你一起淋雨。”
他说着,牵起齐倦巢的手,十指相扣,走进雨里。
雨很大,很快就把两人浇透了。
但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递,温暖得像永不熄灭的火焰。
走到车边时,傅厌殊突然停下。
“齐倦巢,”他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以吻你吗?”
齐倦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点点头:“可以。”
傅厌殊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雨水的清凉,和眼泪的咸涩,但……很真实,很温柔,很……像等了十年终于等到的,初恋的吻。
齐倦巢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
雨还在下,砸在他们身上,但他们感觉不到冷。
因为心里太暖了。
暖到足以融化十年的冰,足以烘干所有的雨,足以……照亮余生所有的路。
远处,一辆车悄悄停下。
车里的人举着手机,录下了这一幕。
是番桃桃和傅缮——他们接到王然的电话,不放心地赶过来,却看到了这幕让他们等了十年的画面。
番桃桃一边录一边抹眼泪:“我就说吧……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傅缮揽着她的肩,温柔地笑:“是啊,终于。”
而更远处,王然和陆良也来了。
他们站在雨里,看着那对在雨中拥吻的人,相视一笑。
“不容易啊,”王然说。
“是啊,”陆良点头,“但……值得。”
雨渐渐小了。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洒在那对终于在一起的人身上,像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祝福的光。
十年了。
他们终于,等到了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