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观枢令府的马车缓缓驶入北市，在一家商铺的侧门前停下。

店家一群人早已等候多时。

弥枝顺着权惊舟的手下车，牵住苍舒禾，抬头望眼前陌生的茶楼，确信在自己离开苍洲前，北市并没有开这么一家店铺。

三人被店家毕恭毕敬地迎了进去，坐在特地安排的精致雅间里，侍从们捧着糕点鱼贯而入。

盘盘糕点清香满鼻，弥枝瞪直双眼，视线在桌上一溜而过，落在她最喜欢的桂花糖栗粉糕上。

直到摆放齐整，店家简洁明了地介绍招牌与新品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毕竟，以前在元洲的常客，本该死去的元后和她的女史，以及身边的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她们来做生意的有什么关系？

门堪堪关上，弥枝亮得惊人的眼珠嗖地一下望向苍舒禾：“莲西茗楼？是莲西茗楼吗？它不是开在元洲的吗？”

苍舒禾靠上椅背，抱胸，故作思索道：“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在元洲开得好好的茶楼，会突然开到昆琅来？”

她笑意盈盈，反问的尾音上挑：“到底是为什么呢，好难猜呀？”

孩童欢快地跳下椅子，飞快地扑进她怀里，蹭了蹭，嗓音软软：“主君姐姐。”

抱她腰上的胳膊收紧，小脑袋瓜也埋进去，苍舒禾不禁笑着轻轻摸她的头发：“小阿弥开心吗？”

“开心！”

察觉不远处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苍舒禾挑起眼，与权惊舟无声交流。

也许时机不太对，小孩正兴头上，还没快快乐乐地品尝，不太适合提点严肃的话题。

最后，在弥枝吃完糕点之前，苍舒禾什么也没说。

“主君姐姐，我想带一些回去给褚思和乌胡子，当然，乌胡子只是顺带。”弥枝叉腰。

苍舒禾没有戳破她欲盖弥彰的说辞：“当然可以。”顿了顿，“不过……在回去前，小阿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孩童瞧她微微收敛的神色，虽还是如往常温柔，但依旧感觉得到空气间弥漫的郑重，不由得放下手，整个人认认真真地站直。

苍舒禾让她过来。

小孩总是一副乖巧的模样，此刻不自觉攥紧裙摆。

苍舒禾掰开她的手掌裹住，柔声道：“不用这么紧张。”

来自她的温度传至弥枝的感触。

“是关于你的事，这件事我没有和你商量，就自己和你惊舟姐姐跑去做了，因为一开始，我们都无法真切地确定能够做到，但现在都已经办妥。”

“如若顺利，能让你恢复健康。”

弥枝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苍舒禾的话语突然，可实际上，大概是源于一种跟在她身侧许久的直觉，弥枝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有所猜测。

意料之内，又在意料之外摩擦而出的微妙，既有果然如此，又不可控地生出忽然才得知的点点期待与欣喜。

女人的掌心抚在头顶，孩童明晃晃地在她潺潺平和的海里看见自己。

“我们找到的方法很危险，整个天下目前没几人轻易尝试，我们想你能试试，自然，如果你不愿意，不必觉着欠我们，麻烦我们，就违背自己的心意答应去冒险，凡事并非只有唯一。”

“如果你愿意……”苍舒禾抬眼与权惊舟对视一瞬，继而严肃道，“我们能保证，假使不能恢复，也不会让你受伤。”

弥枝放轻了呼吸，回头望向总是一脸平淡的权惊舟，又回到苍舒禾脸上，问：“主君姐姐，这次您不会跟我们一起去，对吗？”

“待会回羲和城也只有我们两个。”回答她的不是苍舒禾，而是权惊舟，“倘若做好决定，回城一趟，就可以出发。”

孩童垂下眼帘，忽然点点头：“我明白了。”

哒哒哒地跑向权惊舟，牵住她的手，对苍舒禾道：“主君姐姐不用担心我！”

观枢令府的马车咕噜噜地重新驶回羲和城，只是此时的车中，惟有二人。

权惊舟道：“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你随时都有反悔的机会。”

*

晴空万里的天偶有几朵洁白的棉团飘过，以往穿透云层的夏光日渐稀薄，一夜之间，秋天已然弥漫朱金。

府邸静悄悄，不见人影。

不规则的青石路于中央蜿蜒。

一方花谢草枯，发黄的树叶萧瑟地簌簌落，砸落地面，是与枯叶相触的轻微啪嗒响，老鸦也立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昏昏欲睡。

一方木芙蓉初放，乳白的花瓣脉络逐渐往前，延伸的粉嫩如同晕染的胭脂，在碧翠的绿叶间，垂首的姿态竟无端多出几分愁。

角落有高大的红枫，每片叶都承受住浅淡的日芒，仿若猎猎升腾的火焰，与榕树一样，露出虬曲的根。

两边相似的皴皱假山，也一边孤零零地裸露，一边在春色里隐隐约约羞赧地冒出头。

一条青石路，隔开庭院的两个时节。

苍舒禾绕过拐角，连廊上，纤柔的少年形单影只，白纱遮住双眼，其间黝黑的瞳孔与长长的睫毛若隐若现，似乎是在发呆，又在她出现的瞬间，微微别过脑袋。

显然发现了她，却无半分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