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某处隐秘的角落,妄图她能喊疼,仿佛如此,他与她就都能感到类似的痛意,她也稍微知晓,他心底的感受。
明艳的脸上,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的冷静瞬间刺入他的四肢百骸,衬得他有多不堪。
手不自觉松开。
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要把自己逼成这副样子,就是要看他发疯,失控,不再是自己,就是要看他不再镇定,变得乱糟糟。
总是只有他狼狈。
“我……”干涩的喉咙挤出话来。
“我恨……”
未完之语,四目相交之下,两人谁都没有错开视线。
*
清澈的水流灌入花丛。
阎青乐提着花浇,颇为语塞地说道:“你若担心碰见奚淮昭,不应该连羲和城都不进吗?”
话罢望向倚在亭下的乌既白。
他闭眼摇摇头:“不知道啊,不可啊,不啊……”
答非所问,异常混乱。
阎青乐收回目光,虽然她也差不了几斤几两,得知奚淮昭到达苍洲,住进羲和城开始,就没出过宫门。
如果碰见,已经能预感到尴尬。
她继续浇花。
苍舒禾给她安排的宫殿很美,简直和花园没有区别。
无事的时候,她就跑过来浇浇花,谁知意外碰见一个奇怪的美人,实在是一眼就难以移开,单是看到,就觉着浑身舒服,有暖流涌过。
美人瞧她照料花卉,居然就拉着她聊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天,还要邀请她用饭。
她不是对美人的身份没有猜测,整个羲和城,据她所知,就只有苍舒禾的母亲──衡岚央对得上。
实在是和苍舒禾一模一样,难以招架的热情。
“听说前几日,主君用公良大人献上的漱泠治好了你的身体。”乌既白猝然问,“谢过主君了吗?”
这话听得阎青乐莫名其妙,苍舒禾帮她,自然是要感谢的,她回道:“谢过了。”
“再谢一次吧。”
阎青乐:?
*
“我恨……”
“我自己。”
对面意料之外的话语令苍舒禾的眼神有刹那的变化。
真,是最脆弱,最容易碎掉的东西。
同时,也最昂贵,最廉价。
奚淮昭恨她,更恨自己。
恨他自己,把刀递到她面前。
恨他没出息,那么容易就被影响,是他咎由自取,是他先把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
何其可笑?
她分明比他还明白自己的心,就这样把它踩在脚下,就这样不置一眼,这样作贱。
“你满意了吗?”奚淮昭问。
苍舒禾弯了弯眉眼:“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话远远意外,奚淮昭一怔。
她一步错过,继续往前走,回首,正欲开口,殿门传来熟悉的叫唤。
“主君啊,主君啊,主君──”
苍舒禾挑眉。
乌既白还在叫:“主君……”
啊字在嘴里还没有出来,他浑身僵硬地看向宫殿里的另一道视线。
阎青乐生无可恋地偏头,捂住眼睛。
乌既白浑身呆滞,口中嘟嚷没停:“哈,哈,啊,好巧啊……哈哈哈……”
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元主,您也在啊。”
阎青乐暗暗深吸一口气,放下手,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不等奚淮昭说话,她又对苍舒禾道:“你们有事商议,我们就先走了。”
乌既白赶紧顺杆下:“是是是,打扰了!打扰了!我们走了!”
来去匆匆。
奚淮昭看笑了。
合着,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
宫殿的主人盯着空无一人的宫门,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发上的白玉簪,道:“说实话,奚淮昭,我很满意你的表现。”
眼珠一滑,整个人温柔得不像样:“也很愿意承认,世上只有一个奚淮昭。”
她就给了一点甜头,奚淮昭发现身体在没出息地因此悸动,心脏差点溺死在其中。
她不急不缓地走近,盈满笑意,就像深林里夺人心魄的精怪,手指放在他肩膀,那片乌黑尽然倒映身影是他。
轻轻一按,就顺着力道在椅子上坐下。
他一抬头,就撞入莹润的眼底,或者说,这次,她的眼眸就没有离开过他。
奚淮昭听见自己心跳又沉又快地怦怦怦,砸在耳朵。
“你的确独一无二,但这天下,也只有一个。”苍舒禾说道。
掌心往上,仿若羽毛似的温暖落在脸庞:“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笃定奚淮昭知道,而奚淮昭确实知道,她想要什么。
在这件事上,他还拥有选择。
她给的选择。
复杂而混浊的情感激荡在躯体的海岸,一遍遍冲击奚淮昭的大脑,经年累月的枷锁摇摇晃晃,然依旧坚固。
她就这样,利用他的真心。
奚淮昭有些不甘,不甘就这么向她低下头。
思索的东西太多,加上连日的重荷,脑子短暂空白。
莫名地,他想起自己的爹娘。
他们说:「没必要说出真话。」
他说出了真话。
他们说:「最脆弱,最容易碎掉的东西,就是真。」
他已切身体会。
爹娘二人恨不得将对方撕碎的真话一遍遍地回响。
他们的怨,他们的恨,是他的牢笼。
黑黢黢的瞳仁陡然不受控地一动,一眨不眨地紧盯苍舒禾的脸。
呼吸渐渐轻了。
脸颊的温度不见,奚淮昭浑然未觉,只死死地将她凝望。
他的爹娘,或许并不合格,可在这件事上,他们无疑是对的。
啊,他们是对的。
奚淮昭蓦地恍然大悟。
他袒露了真心。
他的真心被践踏了,就与他们无时无刻倾吐的真话同样,冰冷,尖锐,层层重压,足够撕心裂肺。
那么……
他仿佛领悟到世间真理。
下意识抓住苍舒禾行将离开的手腕,温热重新落于掌心,令他兴奋到战栗,视线贪婪地舔舐她回头的侧脸。
我也可以像你们一样,一辈子,都与她死死纠缠在一起,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