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惊水园宴会后的第三日。
午时已过,阳光仍旧绚烂地淋洒琉璃瓦和四季常青的绿叶,偶尔还能听见鸟雀振翅的声音。
苍舒禾瘫在床榻上,大大地给自己翻了个面,把脸和未完全散开的朦胧睡意,一齐埋进舒适柔软的被褥里。
整个宫殿的安静还弥漫着安眠的悠长温和。
今天起得有些晚了。
她一动不动,感受间隔两道殿门与长长廊道的灵力波动,掀开眼,克服惰性,一跃而起。
灵力裹住衣裳相继悬空而来,双臂灵活穿入,箭步如飞,直推殿门,一气呵成,急匆匆地嚷道:“师傅!还没好吗?”
一缕缕光芒在齐奉浦周身绕,前面还放着一个贴满符箓,看不出是什么类型的法宝。
他结束结印,回头,就见徒弟别了一条长长的白玉发簪,就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和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眉眼间不觉柔和:“快了。”
毕竟是要在蛛丝马迹里,寻找一个基本没有任何情报的人。
苍舒禾凑过去,果不其然,被符箓封住的东西飘出点点白光,渐渐凝成山川河流的一个小光点。
“在朱金。”齐奉浦看向身侧的人,“我陪你……”
“不。”苍舒禾伸出手,把寝殿内的衣袍抓到掌心,“我自己去。”
男人顺势接过,自然地抖直给她穿上,如同她少时每次在珍珠梅林木屋小憩醒来那般。
诺大的宫殿此刻就余二人在,自从元洲回来,在珍珠梅林说了那番话后,齐奉浦还真的给听进去,单独见她时,身上不仅没有缠布条,就连褐袍都没穿。
不过以他的性子,给她看看便得了,若让其他人也看见,齐奉浦指不定要辗转反侧多久。
衣袖柔软的布料拂过苍舒禾手背。
这是一件墨蓝色轻纱,是前不久权惊舟送来的料子,冬暖夏凉,贴在青绿衣袍上,隐隐流光溢彩,仿佛深林间的精怪。
他小心地整理衣袍的方向,轻纱本应束在腰带里边。
“衣带你便自己拾掇。”他说。
话罢,感知到什么,望向殿门,面色说不上是不悦,还是挑剔:“他又来了。”
“抱歉,主君公务繁忙,暂不方便待客,元主若有何要事,可先与观枢令大人商议,也是一样的。”
同样的说辞,不是公务繁忙,就是碰巧不在宫内。
奚淮昭听了整整三日,焦躁的郁气越积越厚,黑云愈遮,不见天日。
于情于理,他以元洲之主的身份访苍,不该被这么对待,偏生她总是适时让贴身女侍带上赔礼前来道歉,言语诚恳得惊人,甚是观枢令权惊舟也会上门客气几句,说什么会挤出时间面见。
一挤,就是三天内无声无息。
说得再冠冕堂皇,奚淮昭也明白,是苍舒禾不愿见他。
她不见他。
胸腔痉挛如蛇蜿蜒。
「此行目的已然实现,不过,我的目的还没有。」那一天她狡黠的面容犹在眼前。
她是故意的。
身在苍洲,她是主,他是客,主不赶客,客却已经失去最初到此的理由。
没有理由,就该回去,然他还赖在这不走,是事实,这是从未有过的,他从未如此死皮赖脸地做一件事,明知不能,又迈不动脚步。
这么些天,像是有什么火焰在身体里缭绕,它不似平常火舌的灼热,丝丝的冷带着多疑一节节攀爬,每一道来自他人的目光都变得密密麻麻,仿佛所落之处,皆是他的赤裸。
或许应该找个理由。
玄蝉蜕,玄蝉蜕就很好,这个理由很合理,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但纷纷杂杂的情感早已将他淹没,越发混浊,使得什么都分不清,恨不得能见着她,恨不得与她成为两滩血渍。
什么样的血渍都不要紧。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折磨着他,连带着躯体都不能自己,它逐渐笨重,疼的时候,奚淮昭觉得该是错觉,身体没有任何伤口,怎么会痛?但就是令他辗转难眠,疼得喘不上气。
他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可罪魁祸首就是不闻不问,就是一点目光都不愿意落下。
“元主!请勿擅闯霁檀宫!”
不知是太过突然,宫中守卫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顾虑他是一洲之主,抑或其他原因,一时手忙脚乱,竟真让奚淮昭闯了进去。
宫殿绮丽,就见他所魂系之人身在殿中。
在她后面,一个男人低垂头颅,脖颈优美而胜雪,正仔细地给她整理衣裳。
察觉来人,苍舒禾速度奇快地错步,挡住男人的身影。
这藏娇般的动作,让奚淮昭愣在原地。
尽管是匆匆一瞥,亦看得出那是个用漂亮来形容也比不上的男人。
她喜欢这样的吗?
“阿禾,还差一点。”她身后传来声音,细听有些紧张,而奚淮昭已经完全无法留心,就算听出喉音的主人是齐奉浦,是她的师傅,在心底激烈浪潮的冲击下,这一点亦变得不再重要。
他就站在这里,齐奉浦看见了,现在这副若无旁人的模样是要给谁看?
数不清的滋味不断添柴,奚淮昭顿时怒火中烧,亦难以辨别其中的复杂,不由得全都归于是齐奉浦对他的挑衅。
偏偏苍舒禾闻言,转身张开双臂。
男人抿唇,坚持着将最后的衣角不偏不倚地调整好,低声问:“嗯,需要我留下来吗?”
这是什么话?
奚淮昭皱眉。
什么叫需要留下来?
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好像真的要做什么一样?
说这话,到底是要给谁听?
“无妨。”苍舒禾道,“这几日辛苦师傅,其他的我自己做就好。”
嗓音轻缓,奚淮昭甚至可以想象出背对着他的盈盈笑意。
悬挂在一旁的布条与褐袍倏忽飞去,齐奉浦穿戴齐整,走出徒弟身前,垂眸路过外来客时,上挑的眼尾尽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拂梅,备茶。”苍舒禾平静的嗓音响起,一下子打乱奚淮昭差点窜起的思绪,扭头,见到的只有她的背影。
“坐吧。”她说。
耳畔侍从们的脚步纷纷退去,他盯着她一步步往前,喉咙似有什么硬物横亘在里边,撑得胀痛。难言的冲动驱使他离她更近些,可双腿恍若扎在地面,又沉又重。
苍舒禾没有理会背后的静悄悄,开口问:“元主擅自闯入我霁檀宫,是对我羲和城有何不满?”
停顿片刻,没有得到回应,又自顾自道:“还是说,底下的人招待不周,让你如此气恼?”
话音落下,殿内比方才的静还要死寂,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突地逼近,苍舒禾堪堪偏过脑袋,手腕便被紧紧攥住,倏忽之间,衣料摩擦窸窸窣窣,两双脚步前前后后地踉跄。
直到退无可退,后背碰上撑殿柱。
此时二人的距离近到无需苍舒禾仔细观察,就能清晰地看见奚淮昭眼中喷薄而出的愤怒,以及,掺杂着许许多多情绪的悲痛。
他抖着手,嘴唇翕动:“你……”
声音比手还要颤。
漆黑眼瞳里盛满的怒火在她定睛注视时,不知不觉多出几分委屈,“太过分了。”
苍舒禾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你不会以为,你在我面前死了,我就会要死要活,为你难过?”心上鼓起若有若无的报复之心,尽管无力,然也足够尖锐到捅破奚淮昭胸膛的地步。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恨不得去死吗?别做梦了!你以为你有多重要,重要到能让我舍弃元洲!”
“你一直在等吧?一直在等我来到苍洲,来到这里见你,等我亲自目睹谎言的撕裂。”他眼眶猩红,说出的话像是呕出来的痛苦,然身体愈加沉重,“我递交面见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在想这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蠢货终于迈出你期待的一步?你早就想过,如果再一次见面,要怎么做了吧?换了个身份,就可以当作我们什么之间都没有发生吗?假装你从未去过元洲,故意对我视而不见,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奚淮昭胸口剧烈起伏,里头的心脏跳得飞快,充斥他的耳朵,占据他的大脑,一时令他无暇思索别的,只想质问,只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你离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潇潇洒洒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一个人……”
话越来越轻,几乎含在嘴里,什么也分辨不出。
他忽地说不下去了,低垂脑袋:“我因何气恼?你会不知道吗?”
“你会不明白?你分明……分明比谁都清楚。”
他讨厌她的公事公办。
讨厌她对他的吝啬。
讨厌她的冷落。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元主。”苍舒禾突然开口,“你僭越了。”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像冬日里的寒冰,骤然将奚淮昭冻了个哆嗦,找回一丝清明。
她的眼睛乌黑透亮,仿若初春和煦的日芒下,雪花融化的晶莹,被注视时,极易生出被珍重地包裹其中的错觉。
可现在,奚淮昭在她波澜不惊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凌乱的模样。
外头鸟雀的鸣啭隔过阳光,落入耳中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低音,使人烦躁的耳鸣,逐渐粗重的呼吸。
奚淮昭睫毛控制不住地发颤,不可置信,不可置信,她竟然、竟然没有心……没有心到这种地步……
他别过脸,忍不住发笑,嘲讽溢满眼角,透明的晶亮湿润了下眼睑。
攥住苍舒禾的手越发紧。
意识到自己动作的奚淮昭非但没有放开,反而直视她的眸,不知想在里面找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