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辈子,多多少少会有难堪尴尬或者心虚的时候。
陆云初失去了大半记忆,以为自己早就丢了品尝这种情绪的入场券。
和顾延目光相接的瞬间,陆云初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从顾凌温热的掌心抽了出来。
顾凌的掌心似乎极短暂地收紧了一瞬,快得像错觉,随后温顺地放开。
做完所有动作,陆云初后知后觉地感到难以名状的尴尬和一丝惊恐。
糟糕。
陆云初心里一沉。
他的视线从远处的顾延转到了顾凌的脸上。
对方柔柔地笑着,纯良无害。
比常人稍长的睫毛垂下,顾凌五官立体,眉骨偏高,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好像戴了一个毛茸茸的墨镜。
完美掩去了眸底近乎非人的情绪,显得温柔可亲。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能够理解伴侣而谦让的恋人。
陆云初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他和顾凌在一起这么久,这种场合肯定也发生过很多次,对方都能游刃有余,自己没必要如此仓皇失措。
自我安慰后,陆云初觉得人真的是本性难移。
之前的自己左右逢源,现在的自己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从头到尾也没有给顾凌什么名分。
“真是疼你的弟。”顾延冲掌心哈气,搓搓手从影院门口走过来:“拒绝我这么干脆,看来是有人牵你的心啊。”
“嗯。”陆云初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我弟弟,他恰好来了z国,家里人不放心,让我照顾一下他,我们合同签完了,什么时候回国?”
顾延抬头看天:“等暴雪过去,我看了天气,后天就能离开了。”
离开公务,顾延和陆云初的相处模式就从上下级变成了学长和学弟。
陆云初也刻意拉开过距离,但这种小小的距离很快就在日常琐碎中冲得七零八落。
假如顾延对自己没有非分之想,陆云初还乐意有这么一个朋友。
“哦,家里人的确也该担心。”顾延对着陆云初说话,视线却不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陆云初身边:“真好看,不过你俩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陆云初微微侧头,发现本该在自己身后的顾凌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身边。
陆云初瞄到顾凌紧绷的侧脸,心下一惊,感觉整个人变成一块纸巾,被莫名的恐惧瞬间浸湿。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顾凌的袖子,像是提醒一样:“这是我学长兼上司,你可以喊延哥。”
顾凌黑白分明的瞳孔看向对方,温顺地低下头:“延哥好。”
陆云初胸口七上八下的气散开了。
他后知后觉,发现刚才是怕顾凌对着顾延说出他们的事情。
自己到底有多坏,才会以己渡人把别人也想这么坏?
陆云初的手在虚空中无力地抓了抓。
暴雪还在肆虐,街边的招牌在风中剧烈摇晃,手腕粗的树枝被大风拦腰折断。
陆云初在手机上看到新闻报道,这场暴雪可能是近十年来最猛烈的一次,密集得像一堵白色围墙。
不远处还有不怕死的人在打雪仗、滑雪。
“找个地方聊天吧。”顾延摆摆手:“再不走,不用小朋友堆雪人,我们都变成雪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爆珠香烟,灵巧地从盒子里取出来一根,在对方面前晃了晃:“抽烟吗?”
陆云初回过神,伸手就挡:“别带坏小孩子。”
“搞笑。”顾延挑眉,悻悻然地把烟装回去:“还是你教我抽烟的,当初怎么不怕教坏我?”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陆云初胡说八道:“我现在从来不抽烟。”
顾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把烟收起来。
最近的地方是家酒吧,陆云初站在门口,神情变了几瞬,顾凌在他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眼神。
这个眼神实实在在地出现过,但因为太过久远,顾凌一瞬间觉得不太现实。
眼神穿过顾凌,投到顾凌身后。
“附近有清吧。”
顾延的声音传过来。
“不会带坏你心爱的小堂弟。”
两人在一起出差应酬,培养出了或多或少的默契。
陆云初面带感激地点点头:“麻烦了。”
顾凌面色淡了些。
假如他现在只有十五六岁,会对陆云初的特殊照顾很享受。
可惜。
为了安全,三人没有打车,冒着风雪走在街道上。
陆云初和顾延偶尔咳嗽或者吸鼻子,顾凌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声响,像扔到雪里的石头。
风在脸上刮得像刀子,陆云初不再去想顾延有没有看到他和顾凌牵手,而是在揣测顾凌知不知道自己刚才的想法。
几人走到清吧,抖落身上的雪。
顾凌穿的不知道是什么风衣,一点雪都没落。
过腰的长发随风微扬,年轻的alpha静静地站在暖光与飞雪分割的光影交界处,低眸看雪,像是一幅油画。
“还是年轻好啊。”顾延感叹,目光在顾凌似乎毫无寒意的脸上停留一瞬:“一点不怕冷似的。”
陆云初的余光偷偷看向顾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假如只有他们两个人,顾凌应该会缩到自己大衣里面,用脸蹭自己的脖颈。
等自己帮他把头上的雪细细擦掉,就会抱住自己的胳膊,半个身子都挂上来,软糯糯地和自己商量吃什么。
现在的顾凌神色淡然地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美艳的五官缺乏刻意的矫揉造作,露出一种近乎本真的锋利轮廓。
还是很漂亮。
漂亮里面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痒的攻击性。
察觉到陆云初的视线,顾凌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转过头,送上甜甜的笑脸或询问的目光。
他的脖子几乎没有动,只是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陆云初被顾凌然陌生的眼神钉在原地,喉咙发紧,心跳声几乎冲破胸膛,咳嗽两声转移视线。
“……”顾延:“要么?”
陆云初:“?”
顾延无奈:“今天是巴贝拉葡萄酒节,我问你要不要来一杯。你刚才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陆云初自然不会说看顾凌看走神了,舔了舔被风吹干的犬牙:“冻傻了,我也要一杯。”
“我也要。”顾凌淡淡地说,末了来了一句:“我不喝牛奶。”
陆云初喉咙里的话被顾凌打回去,讪讪笑了笑。
顾凌还在发育期,陆云初每天晚上会给他热一杯牛奶。
在外面吃饭,也是点牛奶。
他理所应当地觉得顾凌应该喝这个,毕竟对顾凌身体好,但好像一直问过顾凌爱不爱喝。
比起喜欢,陆云初更在乎合适。
他们来得有点晚,只有一个双人情侣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