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本来正守在窗边盯着楼下街道,闻声猛地回头,眼底瞬间又燃起急切的火气,攥紧铁棍快步走过来:“你说!你到底见过老师没有?”
“一开始我家里人不信,只有我躲了起来。那些鬼东西越来越多了,我记得最后见面那天,记不清是多少号,那天,汪老师确实来找过我。”陈玥声音很低,带着沉沉的愧疚,“大批丧尸围堵巷口,她为了掩护我突围,引开了尸群。最后我跑掉了,回头的时候,巷子里只剩下嘶吼声,我……我没能找到她。”
苏言浑身一震,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原本蓄满怒意的眼睛迅速泛红,声音发颤:“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陈玥垂落眼帘,“我一直不敢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这件事。我以为还有机会再找到她,我不敢承认,或许……”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完。
苏言僵在原地,铁棍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方才咄咄逼人的戾气一点点垮下去,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却强憋着不肯落下来。她最亲近的汪老师,为了护住陈玥,困在了尸潮里面。
姜舜华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手上依旧仔细缠好白凌霄手臂的纱布,绑得紧实稳妥。白凌霄靠在墙壁上,听觉蜕变,有些朦胧,却清晰听见这段对话,心底哂笑。
短暂沉寂过后,苏言吸了吸鼻子。
她重新握紧铁棍,语气哑涩:“不管怎么样,到了集合点之后,我还要回去那条巷子看一看。活要见人,死……我也要确认。”
“等和张薇她们汇合,大家商量之后再说,不能单独行动,太危险。”姜舜华温和却坚定地劝道。
白凌霄闭目调息片刻,灼烧般的难受依旧盘踞在四肢,可神智稍稍清明了几分。她抬眼看向身边三人,低声开口:“等休整一刻钟,我们继续赶路。X基地和约定集合点不能耽误。”
短暂休整过后。
姜舜华率先起身,挪开抵门的木柜,小心拉开一条缝隙探查外面动静,街上零散丧尸依旧在游荡,没有大规模尸群聚集。
“可以走了。”
白凌霄被扶着,自己也撑着墙面慢慢站起,左臂不敢用力,只能虚悬在身侧,浑身依旧滚烫,脚步虚浮。陈玥主动走在她身后准备随时搀扶,苏言在最前方探路,姜舜华断后,时刻警戒身后可能尾随而来的丧尸。
“跟上,保持安静,走慢一点,不要发出声音,注意脚下。”
四人循着废墟之间相对隐蔽的巷道穿行,腐臭在空气里持续弥漫,远处时不时传来丧尸沉闷的嘶吼。
“等一下。”
苏言偶尔会停下打手势,凝神分辨动静,瘦小的身影在断墙之间灵活穿梭,速度异能时刻蓄势待发。白凌霄一边强扛着病蠹带来的昏沉与剧痛,一边握紧短刃,目光依旧锐利,不敢彻底放松戒备。
她或许随时会被病蠹吞噬,或许撑不到抵达基地,但眼下,她不能放弃,不能做到抛下身边同行的人。
转过一道坍塌的围墙,视野忽然开阔了些许,远处楼宇之间,隐约能看见预先约定好的标记——红漆画在断墙上的符号。
“快到了。”
姜舜华低声开口,眼底透出一丝微光,“小心,越靠近集合点,越不能大意。”
苏言瞬间振奋起来,加快脚步向前探查,陈玥稳稳扶住身侧摇摇欲坠的白凌霄。
“终于快到了,我先去看看情况,你们在这里稍等。”
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四人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身上,遍地死寂荒芜的末世废墟之中,四道身影彼此依靠,一步一步,向着前方艰难前行。
在这样惨淡无光的末世,何其有幸,能遇上姜舜华这般赤诚善良的人。就要去x基地了,总算有一线生机,摆脱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可偏偏自己遭丧尸噬咬,滑向地狱,实在万分可笑。
早知道,还不如死在相遇的那一天。
这段时间,像偷来的。
伴随着牙齿生长,她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她的眼睛血红,渴望着鲜血和肉,闻得到附近的活人香味,牙齿疼,痒,跃跃欲试。
忍住。
脑袋像是被重锤反复碾砸,听觉敏锐到极致,四面八方丧尸的咆哮如潮水,反复冲撞耳膜,让她想嘶吼,想发狂。体内那股异化的力量疯狂叫嚣,可心底还死死攥着一点微弱的侥幸——这一回,她不再是孤身挣扎,姜舜华就在身旁。
一定要忍住。
滚烫的高热如同烈火焚烧周身血脉,皮肉烫得仿佛要烧起来,冰冷黏腻的冷汗一层叠一层浸透内外衣衫。
忍!
猩红血丝如同蛛网疯狂爬满整个眼白,漆黑瞳仁被血色不断侵蚀,视线剧烈扭曲,眼前的人影都在重重叠叠晃动。耳内轰鸣炸响,丧尸的嘶吼、自身血脉沸腾的尖啸搅作一团,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头颅。
忍住!
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剧烈痉挛颤抖,肌肉突突乱跳,那股狂暴嗜血的本能不再是缓慢上窜,而是如同猛兽破笼,疯狂冲击她的意识。
撕咬的欲望蛮横地啃噬心神,渴望血肉的念头疯狂滋生,几乎要吞没所有思考。
“嗬——嗬——”
牙关不受控制咔咔打颤,后槽牙奇痒难忍,牙根一阵阵发酸发胀,喉咙深处不受抑制溢出野兽般低沉的呜咽嘶吼。
那截皮肉就在眼前,皮肤之下,淡青色血管轮廓清晰隆起,她甚至仿佛能隔着皮肉,感知到血管之下汩汩奔涌的血流,一下,又一下,沉稳搏动。活人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漫过来,烘在她的脸颊,鲜活温热的气息钻入鼻腔。
“放开我……”
她牙关死死咬合,牙床都被咬得发疼,舌尖被牙齿咬破,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散开。
牙根处一阵阵剧烈发痒。
撕咬的渴望在骨血里疯狂翻涌。
视线已经不大清明,可这一处动脉,却在混沌视野里变得格外清晰醒目。她喉间滚出低沉浑浊的嗬嗬喘响,下颌不受控制微微往前探,身体本能驱使着,想要咬上去。
理智如同狂风暴雨里摇曳的烛火,火苗不断被异化的狂潮狠狠拍打,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咬她!
吃血,吃肉!撕碎一切!
浑身上下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放弃,异变正在飞快吞噬她的躯壳。
不!不能咬人!不能伤害任何人……
绝对不可以。
“嗬——放开我——嗬——”
她猛地甩开姜舜华搀扶的手臂,用力将人一把推开,转身踉跄冲出去,一头扎进巷口浓稠的黑暗之中。
“我不能害了你们,我控制不住了——嗬——快跑!”
唇角挂着不受控制淌落的涎水,声音撕裂沙哑,混杂着压抑不住、野兽一般粗重的喘鸣。残存的意识拼命拉扯着她,叫她后退,可那温热鲜活的血肉,近得触手可及。
逃——
逃跑——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视线早已涣散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天地褪成一片死寂的黑白,满目景象恍如地狱。
巷口那道摇摇欲坠的人影,就沉浮在这片地狱般的暗影里,面目朦胧,再也辨不清模样。
不,也许是随着高速奔跑,那个人才会摇晃……
原来是,她们几个站在那里,正看着自己。
姜舜华站在最前面,已经停住了脚步。
她现在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