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晴。
萧玄弈的轿子停在玲珑阁后门时,天光正好。韩德让掀开轿帘,扶着他慢慢挪出来。今日他没坐轮椅,只拄着一根沉香木手杖,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许是晨间用了药的缘故。
柳三娘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在门口迎候,笑容满面里藏着三分警惕,这位质子爷昨日刚在户部衙门掀了那么大风浪,今日就登门,绝不是听琴那么简单。
“质子安好。”她福了福身,“挽澜在听雪轩候着呢。只是……”
“柳掌柜有话不妨直说。”萧玄弈温和一笑。
“只是今日阁里人多眼杂,”柳三娘压低声音,“质子身份特殊,若被人瞧见……”
“无妨。”萧玄弈摆摆手,“我今日来,是向苏姑娘‘请罪’的。光明正大,不怕人看。”
请罪?柳三娘怔了怔,侧身让路,听雪轩内,苏挽澜正在调弦。
她没有覆纱,穿一身月白素裙,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露出清冷绝艳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却化不开她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萧玄弈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像一尊冰雕的美人,精致,美丽,却没有活气。
他示意韩德让和阿史那燕守在门外,自己拄杖走进来,轻轻带上门。
琴音未停。
苏挽澜仿佛没看见他,指尖在弦上游走,奏的是《梅花三弄》。曲调清冷孤高,像雪地里独自绽放的寒梅,不与百花争春,只与冰雪为伴。
萧玄弈也不急,在琴案对面坐下,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苏挽澜终于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一个平静如冰,一个温和似水。
“质子今日来,是听琴,还是……看戏?”她声音冷淡。
萧玄弈轻轻咳嗽两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推到她面前。
“昨日之事,是玄弈唐突。这是……赔礼。”
锦囊里装着一对夜明珠,鸽卵大小,莹润生光,一看就是宫中之物。
苏挽澜看都没看,指尖在琴弦上一拨——
“铮!”
一个刺耳的音。
“质子觉得,我缺这个?”
“姑娘自然不缺。”萧玄弈收回锦囊,神色坦然,“但这礼,我必须送。因为昨日,我确实夺了姑娘的功。”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若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苏挽澜眸光一冷。
“为何?”
“因为周昌必须死,但姑娘……不能暴露。”萧玄弈缓缓道,“姑娘可知,昨日周昌被押走后,不到两个时辰,他府上就起了一场‘意外’火灾?若不是陆明渊早有防备,将人秘密转移,此刻……周昌已经是一具焦尸了。”
苏挽澜指尖一顿。
“秦远山动手了?”
“是。”萧玄弈点头,“他动作极快。户部出事,他第一反应就是灭口。若昨日是由姑娘揭发此事,那么昨夜起火的……恐怕就不止周昌府上了。”
话音落,室内寂静。
苏挽澜盯着他,试图从那副病弱的表象下,找出算计的痕迹。
可没有。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只有坦荡,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
“所以质子是在保护我?”她语气依旧冷淡。
“是在保护这局棋。”萧玄弈纠正,“姑娘若出事,这棋……就下不下去了。”
他说得很实际。
没有温情,没有矫饰,只有冰冷的利益权衡。
可偏偏是这种实际,反而让苏挽澜稍稍安心——比起虚伪的关怀,她更习惯赤裸裸的交易。
“那接下来,质子有何高见?”她问。
“等高见的人,不是我。”萧玄弈看着她,“是姑娘。周昌的案子,陆明渊已经接手。以他的性子,必会深挖。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递刀子。”
“什么刀子?”
萧玄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在琴案上。
上面是一个名单,列着十几个人名,都是户部官员有周昌供出来的,也有没供出来的。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简短的罪证。
“这是秦党在户部的完整脉络。”他缓缓道,“只要将这些,匿名送到陆明渊手里,户部……就彻底清了。”
苏挽澜扫过名单,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顿。
“这些人,有些是秦远山的亲信,有些只是依附。一网打尽……会不会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萧玄弈淡淡道,“蛇惊了,才会动。动了,才有破绽。”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且,我听说……辽使萧兀鲁,今日午后抵京。”
苏挽澜心头一凛。
萧兀鲁。
那个在密约上签名的辽国副使,那个可能参与当年沈家血案的凶手之一。
他来了。
“所以质子是要……”她隐约猜到了。
“我要借萧兀鲁抵京的时机,将户部这潭水彻底搅浑。”萧玄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秦远山通辽的证据,我们有了。现在,再给他加上一条‘治下不严、纵容贪腐’的罪名。两罪并罚,够他喝一壶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苏挽澜听出了底下的杀机。
这不是简单的政治斗争。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
借宋廷的刀,杀秦远山这个人。
“质子好算计。”她缓缓道。
“彼此彼此。”萧玄弈微微一笑,“姑娘的棋,也下得不差。只是……太急了些。”
他又咳起来,这次咳得厉害,苍白的脸泛起病态潮红。他用手帕捂住嘴,帕子拿开时,上面一片暗红。
苏挽澜看着那抹血色,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那句“不要你死”。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起身,从茶盘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
“含着。”
萧玄弈接过,放入口中。药丸清香微苦,化开后,一股暖流从喉间蔓延到胸腔,咳意渐消。
“姑娘懂医?”
“略知一二。”苏挽澜重新坐下,“质子这咳疾……不是天生的吧?”
萧玄弈眸光微凝。
“姑娘何出此言?”
“天生的弱症,咳血该是鲜红色。”苏挽澜看着他,“可质子咳出的血……是暗红色。那是中毒之相。”
室内再次寂静。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室内更静。
良久,萧玄弈轻轻笑了。
“姑娘果然……眼明心亮。”
他顿了顿,缓缓道:
“是,我中毒了。十年前中的毒。下毒的人……是萧兀鲁的姐姐,辽国萧氏的长女,我父亲的……正妃。”
话音落,他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快得像错觉,却重得让苏挽澜心头一颤。
原来如此。
所以他要杀萧兀鲁。
所以他要搅乱宋廷。
所以他要……复仇。
“毒能解吗?”她问。
“能。”萧玄弈淡淡道,“但需要三味药——七叶莲、天山雪蛤、辽国皇室的……龙涎香。”
前两样虽然珍贵,但花重金总能寻到。
可龙涎香……
那是辽国皇室秘藏的圣药,非皇帝亲赐,不可得。
“所以质子来宋为质,也是为了……”苏挽澜明白了。
“为了活着。”萧玄弈看着她,“只有活着,才能报仇。只有报仇……才对得起我死去的母亲。”
他说得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浸了血。
苏挽澜忽然觉得,自己和他,其实很像。
都背负着血海深仇,都戴着面具活着,都在这人世间……孤独地行走。
“龙涎香,”她缓缓开口,“我或许……有办法。”
萧玄弈猛地抬眼。
“姑娘说什么?”
“我说,龙涎香,我或许有办法弄到。”苏挽澜重复,“但前提是……质子得让我看到诚意。”
“什么诚意?”
苏挽澜从琴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两杯茶。
茶色碧绿,香气清雅。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萧玄弈面前。
“这杯茶里,我下了毒。”她声音平静,“喝下去,半个时辰内若不服解药,必死无疑。”
萧玄弈看着那杯茶,又看看她。
“姑娘这是……不信我?”
“我谁都不信。”苏挽澜淡淡道,“尤其是……一个满身秘密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