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澜目光落在“烛台倾倒”四个字上,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是……”
“七年前沈家火灾案的卷宗副本。”陆明渊盯着她的眼睛,“上面记载的起火原因,被人涂改过。涂改前的字迹……本官依稀记得,是‘疑为人纵火’。”
苏挽澜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一个审视,一个平静。
“大人为何要给民女看这个?”
“因为本官觉得,”陆明渊一字一句道,“姑娘或许……知道真相。”
亭中寂静。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更显得室内安静得可怕。
良久,苏挽澜缓缓开口:
“大人可曾听说过……狼骨弓?”
陆明渊瞳孔骤缩。
“七年前辽国使团入京,曾赠安国公秦远山一张狼骨弓。”苏挽澜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而沈家大火那晚,有目击者看见巷口有人持长弓,弓形奇特,像骨非骨。”
她顿了顿,继续道:
“民女还听说,当年沈国公曾极力反对先帝与辽国签订密约——密约内容是割让燕云三州,换辽国支持某位皇子登基。”
每说一句,陆明渊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隐约猜到,有些……他连想都不敢想。
“姑娘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他声音发紧。
苏挽澜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纸卷,推到他面前。
“这是鸿胪寺当年的礼单副本,上面有秦远山收受辽礼的记录。还有这个——”她又取出半块焦黑的玉佩,“这是在沈府旧址找到的,上面刻着‘翊’字。”
陆明渊展开纸卷,又拿起玉佩细看。
纸卷上的笔迹他认得——是当年鸿胪寺少卿的亲笔。玉佩虽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但“翊”字的轮廓还在,那是沈国公最爱的篆体。
证据铁证。
他握紧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七年了。
他等了七年,找了七年,终于等到有人把真相撕开一角,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事实。
“姑娘……”他抬眼,眼中情绪复杂,“你究竟是谁?”
苏挽澜没有回答,只轻声道:
“民女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家七十三条人命,该有个交代。那些通敌卖国、构陷忠良的人……该付出代价。”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陆明渊沉默良久,将纸卷和玉佩仔细收好。
“本官会查。”他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但姑娘也要小心。你今日说的这些,若让秦远山知道……”
“民女明白。”苏挽澜起身行礼,“谢大人。”
陆明渊走到门口,又停步回头。
“最后一个问题。”他缓缓道,“郭范纲说书的事……可是姑娘安排的?”
苏挽澜垂眸,没有否认。
陆明渊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好手段。”他推门而出,“但切记——舆论是把双刃剑,能伤人,也能伤己。”
脚步声渐远。
苏挽澜独自站在琴案前,指尖抚过冰冷的琴弦。
窗外春光正好,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没有退路了。
同一时刻,晋王府书房。
赵珩把玩着手里那枚蟠龙玉佩,听着幕僚的禀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郭范纲……这名字听着耳熟。”
“是,王爷。”幕僚低声道,“此人是汴京最有名的说书先生,门下弟子众多,在民间极有威望。他今日突然讲沈家旧案,背后必有人指使。”
“你觉得是谁?”
“八成是玲珑阁那位。”幕僚顿了顿,“但奇怪的是,郭范纲向来不涉朝政,这次却肯冒险……恐怕不是钱能打动的。”
赵珩放下玉佩,走到窗边。
“查查他的底细。”他淡淡道,“一个说书人,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是。”幕僚应下,又问,“王爷,秦府那边今日调了三拨人去京营,恐怕是要对苏姑娘动手。咱们要不要……”
“保她。”赵珩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在秦远山倒台前,她不能死。她死了,这局棋就少了一颗最重要的棋子。”
“可秦远山若真动手……”
“那就让他动。”赵珩冷笑,“他动得越狠,破绽越大。本王那位皇兄……最忌惮的就是臣子拥兵自重。”
幕僚明白了。
晋王要的,不只是秦远山死。
他要的是秦党彻底覆灭,要的是朝堂重新洗牌,要的是……那个位置。
“还有,”赵珩忽然问,“萧玄弈那边有什么动静?”
“质子府今日闭门,但辰时老仆韩德让悄悄去了回春堂,抓了三副药。据回春堂的伙计说,那药方……很怪。”
“怪?”
“嗯。”幕僚点头,“里面有几位药,是治内伤的,还有两位……是解毒的。”
解毒。
赵珩眯起眼。
一个病弱质子,需要解毒?
有意思。
“盯紧他。”他淡淡道,“这位辽国质子,恐怕没表面那么简单。”
申时末,德运茶楼后院。
郭范纲卸了绸褂,换了身半旧青衫,正坐在竹椅上喝茶。茶是明前龙井,水是去年存的雪水,泡出来茶汤清亮,香气馥郁。
他对面坐着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眉目清秀,正是他最小的弟子李文瑞。
“师父,”李文瑞有些不安,“今日这段书……会不会太冒险了?学生听说,秦府那边已经派人来打听您了。”
郭范纲慢悠悠呷了口茶。
“怕了?”
“学生不是怕,是担心师父。”李文瑞低声道,“秦远山如今权倾朝野,若真要对付师父……”
“他不敢。”郭范纲放下茶碗,“至少现在不敢。”
“为何?”
“因为为师今日说的,句句属实。”郭范纲笑了笑,“而且,是为民请命,为忠良鸣冤。他若动我,便是做贼心虚,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李文瑞欲言又止。
郭范纲看着他担忧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文瑞啊,你可知为师为何要冒这个险?”
“学生不知。”
“因为七年前,沈国公对为师有恩。”郭范纲望向窗外,目光悠远,“那年为师科考落第,流落汴京,身无分文,病倒在街头。是沈国公路过,将为师救回府中,请医送药,还赠银十两,助为师返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沈国公说:‘读书人不该受此折辱。’可最后呢?他那样的忠臣良将,却落得满门惨死、尸骨无存的下场。而那些奸佞小人,却享尽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李文瑞眼眶发红。
“所以师父今日……”
“所以为师今日,要替恩公说句话。”郭范纲一字一句道,“哪怕这话会要了为师的命,也得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话,总得有人去说。”
窗外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映在他脸上,那张儒雅的面庞此刻透着股读书人的铮铮铁骨。
“文瑞,”他忽然道,“若有一日为师出了事,这德运茶楼……就交给你了。”
“师父!”
“记住,”郭范纲看着他,目光深沉,“说书人说的不只是书,是人心,是公道。这世上可以没有郭范纲,但不能没有敢说真话的人。”
李文瑞跪倒在地,哽咽难言。
郭范纲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把今日的笔录整理好,送到玲珑阁去。”他低声道,“那位苏姑娘……在等着呢。”
李文瑞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郭范纲独自坐在暮色里,慢慢喝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很苦,像这世道,可再苦,也得喝下去。
因为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