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绝不会告诉他。

“能不能演好，取决于你肯付出多少。”苏时雪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经纪人的专业，“我会给你请最好的表演老师，安排台词和形体训练。但最终，要靠你自己吃透角色。”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程江月，这个圈子很现实。给你机会，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别让我失望。”

这话半真半假。给他机会（虽然是靠她动用关系强行置换来的资源），是真的觉得这个失忆后剥离了复杂身份的“程江月”，或许能抓住点什么。别让她失望……则是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程江月握紧了剧本，迎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最初的茫然，渐渐燃起一小簇认真的火焰。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会努力。”

苏时雪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转瞬即逝。

从那天起，“经纪人苏时雪”和“新人演员程江月”的生活诡异地步入了正轨。苏时雪为他安排了密集的培训课程，请来的老师是圈内有名的严师。程江月学得很吃力——毕竟毫无基础，记忆的缺失也让他理解某些情感和情境时存在障碍。但他异常刻苦，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倒是和当年那个为了追上她成绩、熬夜背单词的少年如出一辙。

苏时雪有时会在一旁看着。看他因为一个简单的情绪表达反复练习到满头大汗，看他对着镜子纠正自己的仪态，看他深夜还在台灯下研读剧本，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他的专注和投入，是陌生的，却奇异地触动她。

她也会亲自给他讲戏，分析陈砚这个角色的内心世界。抛开两人之间复杂难言的过去，单纯讨论角色和表演时，氛围竟难得地平和，甚至有一丝久违的……纯粹。

“陈砚对女主角的感情，是守护，也是自我毁灭。”苏时雪指着一段台词，“他爱她，但知道自己不配，所以他的爱是沉默的、压抑的，最后化为成全她的牺牲。这种矛盾，你怎么理解？”

程江月思考了很久，才慢慢说：“我觉得……就像看着最珍视的东西，明明触手可及，却知道自己伸出的手，只会玷污它。所以宁愿站在阴影里，看着她走向光明，哪怕那片光明里没有自己。”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些飘忽，像是沉浸在角色里，又像是被某种模糊的情绪牵引。苏时雪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理解得不错。”她站起身，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但光理解不够，要能演出来。明天和佩瑶的对手戏，重点就是这种隐忍的爆发。”

听到许佩瑶的名字，程江月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点了点头。他现在对许佩瑶的态度，完全是基于“同剧组前辈”的礼貌和生疏。

苏时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她不知道自己这场荒诞的“圆梦”实验会走向何方。程江月的记忆随时可能恢复，这个脆弱的泡沫一戳就破。许佩瑶和孟绯都是不确定因素。而她自己也分不清，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报复，是为了弥补某个遗憾，还是……在试图找回一点早已失落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孟绯发来的消息，询问她近况，并委婉提起那个奢侈品牌代言的进展。苏时雪回复得简短而客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又沉浸在剧本里的程江月。灯光勾勒出他略显消瘦但依旧好看的侧脸线条，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干净。

也许，就让她暂时沉浸在这个错位的剧本里吧。

至少此刻，他是需要她指引的“新人”，她是掌控一切的“经纪人”。

至少此刻，他们之间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那些血淋淋的互相伤害。

只有一场她亲手搭建的、虚幻的、关于“梦想”的舞台。

而她，既是导演，也是唯一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