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江月出车祸的消息，是在一个暴雨滂沱的深夜传到苏时雪这里的。

电话是程江月的助理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魂未定：“雪姐……程哥他、他出事了！车在高速上打滑，撞上了护栏……人刚抢救过来，但、但是……”

苏时雪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落地窗前。窗外电闪雷鸣，雨柱猛烈敲击玻璃，模糊了整座城市的灯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语气都很平静：“人怎么样？”

“生命体征稳定了，但是……医生说有脑震荡和逆行性遗忘，记忆出现缺失，具体情况要等他完全清醒再评估……”助理语无伦次，“雪姐，程哥的手机里……最近的联系人除了工作，就是您。许小姐那边……我们还没通知，您看……”

苏时雪沉默了几秒钟。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冰冷的泪痕。

“哪家医院？”她问。

赶到医院时，已是凌晨。VIP病房外站着两个神色焦虑的助理和公司派来的法务。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程江月头上缠着绷带，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平日里那种精干锐利的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安静的脆弱。

医生的话言简意赅：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臂骨折，最麻烦的是头部受到的撞击导致了暂时性的记忆障碍。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基本常识，但对过去几年——尤其是最近两三年的具体人事，出现了大面积的空白和混乱。

“尤其是情感联系紧密或印象深刻的记忆模块，受损相对明显。恢复时间不确定，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医生推了推眼镜，“需要一些熟悉的场景或事物进行刺激。家属朋友多陪伴，温和引导，避免刺激。”

苏时雪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病房内。

许佩瑶是在清晨匆匆赶来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看到苏时雪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但很快扑到病房前，隔着玻璃看着程江月，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时雪安静地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这位正牌女友。

公司高层也来了人，低声商讨着后续工作安排和公关策略。程江月手头负责的艺人不止许佩瑶一个，他的突然倒下，牵扯甚广。

一片忙乱中，苏时雪始终站在外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直到医生允许短暂探视，许佩瑶率先进去，握着程江月没受伤的右手，哽咽着呼唤他的名字。

程江月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涣散的，缓缓聚焦在许佩瑶脸上，看了好几秒，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那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依恋，只有陌生和一丝困惑。

许佩瑶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尽。

苏时雪站在门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个冰冷而大胆的念头，像毒蛇般悄然钻入她的脑海，带着某种黑暗的、报复性的快意。

轮到她探视时，她走到床边。程江月的目光移到她脸上，依旧带着那种空茫的探究。他的眼睛因为伤病显得干净了些，少了平日深沉的算计和压抑的阴郁，倒有了几分少年时的清澈底色——虽然这底色如今笼罩在伤病的虚弱之下。

“你是……”他声音沙哑，迟疑地问。

苏时雪垂眼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只剩淅淅沥沥的余音。

几秒钟的静默后，她抬起眼，脸上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专业而略带担忧的微笑。那笑容她对着镜头练习过千百遍，知道如何显得真诚又不失距离。

“江月，”她开口，声音放得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别担心，我是时雪，你的经纪人。你出车祸了，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程江月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经纪人……？”他喃喃重复，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试图从记忆碎片里打捞出什么，“你……是我的经纪人？”

“对。”苏时雪点头，语气自然而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太阳从东边升起般的事实，“你是我手下的艺人，新人演员，程江月。我们正在合作一部戏，《浮光》，你是男三号。昨天收工后你独自外出，遇到了意外。”

她撒起谎来面不改色，甚至俯身，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背，冰凉。

程江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躲开。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但似乎……并没有强烈的怀疑。也许是他此刻的状态不足以支撑复杂的质疑，也许是苏时雪太过坦然镇定的姿态具有欺骗性，又或许，在他空白的记忆里，“苏时雪”这个名字或这张脸，本身就带着某种模糊的、无需质疑的熟悉感。

“艺人……演员……”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有些空，“我……不太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