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大人,你说得倒是轻松,政治、经济、军事三者变法使中央强大,而去孤立藩王,可变法强中央是需要时间的,如若各藩王在中央有密信,抢在强中央以前联合其他藩地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那又该如何是好?”
恒武帝凝眉不语。
而一盘看戏的虞栖雪竟自顾自地离开了座位,去到了角落里正记录着的史官旁,帮史官磨起了墨,盯着纸上“太子旁观”四字,小声道:“你写了一手好字。”
史官受宠若惊:“谢殿下,不敢让殿下代劳。”说完要拿过虞栖雪正在研磨的墨锭。
“在恒武帝要求收回兵权的指令下,左相周文矩与右相谭嵩却因变法方向的不同产生了激烈的争吵……”
虞栖雪倒是看笑了。
谭嵩还在同周文矩争吵:“那依周大人看来,是谭某不够有大局眼光,可周大人可曾想过,帝京的民是民,那毗邻各藩地的民就不是民了吗?”若打起仗来,先遭殃的必然是毗邻藩地的郡县。
话落,谭嵩继续向恒武帝进言:“陛下,强中央而孤立藩王计策而非简单的拉拢,而是削权赋民,是民心聚,民心所向才是关键。”
恒武帝抬眼瞥了下正与史官有说有笑的虞栖雪,沉声道:“太子,变法是你进言,为何一言不发?”
这是要发怒的前奏,虞栖雪连忙跪下:“父皇恕罪,儿臣见识狭隘,对自上而下的变法易受主观愿望影响,恐生祸端啊。”
恒武帝眯眼打量:“你何时这般畏手畏脚了,那你这变法参议有何用?”
虞栖雪立马道:“儿臣了解北疆,各藩地纵使藩王性格天差地别,治理方式各不相同,可都是依附朝廷而生的藩地,必有共通之处,儿臣可将北疆之地的制度举一反三,将其藩地各个击破。”
他说话急,像是真的怕了,引得周文矩一笑:“年轻人想立功建业的心是急切的,同时也是没有依据的,太子殿下竟也无法自控地陷入理想陷阱之中。”
虞栖雪呛声道:“左相大人说笑了,可我看来,这无疑是个好办法,难道左相大人的强兵灭藩地生息更上一层?”
“为何不是?”周文矩反问。
谭嵩追问:“为何是呢?谭某曾在乡镇考官时,拜读过周大人曾对坞洲暴雨成灾为民请命的文章,字字泣血,道不尽的是痛心之情,难道周大人那些文章只是说得冠冕堂皇?只是为了塑造个完美的臣子模样?”
恒武帝内殿,恒武帝撑着脑袋瞧着殿下三人的争论——变法,如何变、从哪变……三人三口吵个不停,索性让赵壹跟着离开了内殿,让这太子、左右二相先吵出个结果来。
坞洲暴雨成灾那年,虞栖雪尚小,还在顾宏中的教授之下学习治国之道,而周文矩也还未做相,还是个富有满心抱负的丞相独子,而坞洲暴雨同是二人人生的转折点。
周文矩一篇《问灾情》在帝京响彻,其中十四问朝廷,年少时的周文矩是有些傲气在的,觉得自己能做一位治世能臣的傲气在,恒武帝也就此对周文矩另眼有加,《问灾情》是一篇极具攻击力的文章,同时也是周文矩做相的第一步。
而虞栖雪站的位置与周文矩是不同的,他是被钦定的皇位继承人,在他读完周文矩的《问灾情》后,亲自与当时的顾宏中亲临坞洲治水,当朝储君下到灾情一线与工匠、农民一起筑堰分水、修堤坝、疏浚河道等,在灾情得以解决后听到百姓口中夸赞的是那位“为民请命”的周文矩时,十一岁的虞栖雪轻飘飘地落下句——孤身自傲必自亡,为官自负易至盲。
治水后,恒武帝封虞栖雪为爵,准允虞栖雪参议国政,于是这个还未成熟的少年破格进入大说的政权中心,十一岁旁听朝政,手握通天的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这也是虞栖雪走向暴虐的第一步。
“谭相,你高尚!你伟大!你清高!从穷乡僻壤爬到这丞相之位,祖坟都冒了青烟,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为民谋利呢?你和顾宏中在江口北疆藩王起兵攻城那一战上,为了护城而选择避而不战的法子,那百姓究竟是在战乱中活了下来,还是被战火啃食得只剩森森白骨?你喊着‘削权赋民’,却不知这权削的是谁的根,这民赋的是谁的利,要是真把朝堂搅得动荡,这满殿的同僚,一人一口唾沫,你谭嵩有几个脑袋够赔的?你为国为民,这朝中何人不是为国为民?”
“这大说被多少蛇鼠虫蚁吸血啃噬,”谭嵩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像个年长者在抚摸莽撞的少年:“我想周大人心知肚明,难道真的可以不变更吗?依旧委以重权于这些高官、王爵,是否能保住这大说的国运?不变祖宗之法,任由起根腐烂枯萎,江山倾覆、万民凋敝,还是说周大人作为受惠之辈,可以罔顾不得利益者的所求?”
“谭大人反咬一口的能力,周文矩自愧不如。”
虞栖雪坐在椅子上,听着二位丞相的争吵,懒洋洋地伸了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