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寒风,店小二却被晏无降这一问来了些没被冷冽寒风淹没的热情:“将军这就有所不知了,这桌子是我家老板拖商队自南峪那地儿运来的。”
晏无降:“哪个南峪?”
店小二瞠目结舌:“将军说笑了,还能是哪个南峪。”
晏无降勾唇不答。
他自然知晓是哪个南峪,太祖在位时,年老图长生之术引得百姓不满,起义此起彼伏的,虽多数被镇压下去,恰好有了个起义成功的南峪,在那块儿太祖无暇之地造了个国中之国。
晏无降并不揪着这个南峪,笑着问:“这什么木头?”
店小二:“铁力木。”
一处规模不大的新起酒铺居然用着铁力木做餐桌,走了假账吧?不过这问题不由他这个武将来讲,没转移话口被别处客人疯言疯语给散了干净。
“我听说啊,宫中说要迎回太子殿下呢,”一道声从屏风外传了进来:“这太子殿下,想当年修门口这楼可遭了不少的指责,背了不少的骂名。”
“说起来也是这么一回事,殿下离京那日我还舔不要脸地远远送了一层,威仪万分,皇家贵子。”
“那腿怕是真废了吧,那日我也遥看了一眼,只见殿下那腿跛得厉害。”
这二楼并算不上包厢房,几道屏风搭建了一个看似密闭的空间,若是旁屋的客人吃醉了酒,口无遮拦讲大话,两侧倒也是能听得一干二净的。
晏无降扯着笑容,手里握着小酒杯,指头一下一下地点着杯侧,眉眼之间倒是瞧不出被扰了兴致的不耐,他瞧上去只是被这几句僭越的议论让这酒水变得寡淡无味。
不懂礼仪的他倒靠着椅背,指头的动作也停下,一口饮尽将杯子往旁侧一递,店小二懂事地添了酒。
旁侧的客人接着谈论着宫中的风云,晏无降也安静地听着。
“迎回太子倒是小事儿,这最关键的啊,是有人反对迎储君,想要在后宫找位妃子的皇子立新储君呢,这不就乱起来了,有大臣说啊起了场‘争储运动’,一帮人护太子爷,一帮人想新立个太子。”
“护太子?怕不是护得是那‘嫡长子继承’吧,这朝中的大臣除了那几位与陛下身边公公赵壹走得近的大臣,谁不是靠着父辈坐到如今的位上?你瞧那左相周文矩,如若父辈非相,他能三十来岁当相?”
“说起来车骑将军晏无降不也是靠着他那个通敌叛国的大将军父亲才能节节高升。”
“沾了家族的光,那晏无降也真令我佩服,把仇恨都抛到脑后了,一心一意卖命,家里养条狗都没有这般听话。”
“这话倒是说得难听了点,晏无降那可是实打实的有点能力,左相周文矩也算年轻有为,二十二岁就考上了状元,一次即中,怕是你们有左相那个家庭也做不到吧。”
听到此处,晏无降倒是笑得灿烂,一双眼睛弯起,嘴唇抵着酒杯沿,勾起的弧度顺着脸颊缓缓拉开,最后仰头痛快干了酒。
“你先退下吧,上几盘菜来。”晏无降说。
他赶走店小二,塞了几张票子给人,图个听墙角的安静,外人在身旁,总做不了大动作,言不由衷地表演属实是难做。
“那太子养了条巨蟒在东宫之中,可否属实啊?”
另一道声音起:“属实属实,你几个可还记得圣上说要给太子纳妾,打破太子好男色是断袖的坊间传闻,可谁知,那女子才穿着嫁衣入东宫就暴毙了,说是呀被那条蟒吃得骨头都不剩。”
“要我说啊,那太子就不该回朝……”
晏无降听闻此话,本是听热闹的神色剧变,瓷酒杯在手上碎开,两指捻起一片“咻”一下朝着隔桌甩去。
劲大,破了屏风,直直地插在那桌其中一位男人的发髻上。
吃醉了酒的男人火气冲天,拍着桌子起身:“是哪个不要命的,不知道你王爷爷在这儿喝酒啊?”
晏无降坐在椅子上又端起一杯酒。
自称“王爷爷”的男人见没人吭声,火更是直冒三丈,绕过屏风:“是哪个龟孙,敢做不敢当?”
——晏无降。
男人哑言,看着面前的晏无降,正是他们才肆意贬低的车骑将军晏无降,他身后跟着起身的酒友也没了声响。
怕晏无降是一回事,此刻是他们不占理,晏无降的名声他们也听过,若不是晏无降能力过人,一个叛国将军之子,能留条命也算是圣上开恩。
而晏无降不但留了命,还风风光光地活着,几经征战走到了武将之首。
不能惹,不敢惹,不愿惹。
可谁知讲着人家坏话被人听了去。
晏无降嘴边抵着酒杯,掀起眼皮看那几个男人,冷漠、锋利,丝毫寻不到半分温情,瞧几人不知所措的双手,他笑了声:“是我啊,我当着这事,你又要我如何?”
几番对峙下,晏无降不再说话,那几人也没走,更没有回话,场面一度落入了紧张之中,似乎是一根绷紧的弦,谁动就会被这弦割破喉咙。
就在这一刻,另一道屏风外传来打圆场的声音:“晏将军,息怒,别气坏了名声,”
弦,被人送开了,没了锋利。
晏无降视线循着望去,是中书令黄笙,二相之下中书省的大人,为人正直,算得上清官,他笑:“还在这儿偶遇中书令大人了。”
黄笙勾起唇角,看向那位吃醉酒胡说八道的男人,继而道:“你是京南造纸商户王忠明的儿子王伟阳,对宫中事竟比我这个中书省长官中书令还了解几分,似乎对宫中之事了如指掌,让黄某佩服,只是这些消息是如何走漏到宫外、又是如何让你这个商户之子知晓的呢?”
被黄笙喊出名字的男人酒醉散了几分,咬咬牙,想着家里长辈的叮嘱,硬是扛了下来:“大街小巷的,早就传开了。”
不等黄笙再说些什么,大开的窗户下原本驻守奉德门的士兵们在霍行道的指挥之下,纷纷往酒馆几人的视野盲区去。
晏无降敛了神色,却盖不住他眼里的兴奋。
他与中书令才算得上真正的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