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降直往前走,直抵奉德门楼前,烽火烧着烈,照着城楼上的恒武帝、最受宠的苏贵妃、二皇子虞世鸣、五皇子虞仲宁。
四人君临天下般模样,让晏无降想起虞栖雪来。
虞栖雪是太子,嫡长子,在宗法礼制法下恒武帝亲封的太子,而台上站着的虞仲宁是庶子,楼妃之子;而虞世鸣更不用说,他母亲是皇帝跟前的婢子,生下他后也没谋得个嫔、妃位,仍是婢子。
倒是苏贵妃,此人是先帝在位时起义而生的南峪国公主,恒武帝登位成为和亲公主送入大说朝,十分得宠,连升数位,掌后宫之印,在大说朝后宫无后情形下,苏贵妃一览后宫大权。
最该站在城楼上一览都城风光的被贬北疆,最没资格站上的靠着谄媚皇权站了上去。
“晏兄在看什么?”
晏无降循声望过去,来人正是刚封卫将军的霍行道,腰间别着佩剑,身后数十人的军队是在巡视的。
“看城门,这奉德门是大说第一门吧?”晏无降负手而立,挺着腰背,好似在和霍行道攀比谁更威武高大。
“确实,想当年太子殿下修建这道城门时遭到了多数大臣的反对,却不想时隔几年这道门竟成了帝京中心分割门。”
这奉德门原是一处废旧的阁楼,民间俸着邪教连衣教,扬传“君权由上天给予,谁都有做皇帝的机会,皇位的继承不应是传子,而是通过占卜从民间选取皇帝”,传入恒武帝耳里,派太子虞栖雪出宫彻查、拆毁此楼、参教者全数仗杀。
虞栖雪很无能,接旨后按圣旨中毫无偏差地进行着,那一天,悲痛的哭声响彻帝京、响彻这条街道。
比起恒武帝的暴虐有更甚之意,但虞栖雪又很有前瞻眼光。
耗军力拆除阁楼以后,在民间征用民力,尤其是参与莲衣教宣传的人员家属,其家属尚具劳动能力者不得反抗,不具劳动能力者出钱,这在朝中掀起了一阵风波。
有人上奏说太子行事鲁莽,才掀了楼杀了人又征用民力修盖城楼,此藐视百姓的作为易引起百姓不满;也有人说太子这事做了杀鸡儆猴之成效,令其民间不敢再有觊觎皇权的邪教。
众说纷纭,太子以一己之力抗朝中风云,最终修建起来了这座城楼,恒武帝亲赐名为“奉德”,现如今这座原本大臣抗议的城门倒成了帝京最重要的一座,它分割帝京为二,向南为商业街市,向北为以皇城为中心的宫城。
晏无降:“霍兄行武将之职,竟也会对朝中文人的事起了兴致,还真是文武两开花啊,只是这果可不能在陛下跟前结啊,当心惹圣怒。”
霍行道:“晏兄不讲,陛下怎会知晓?”
晏无降倒是笑得灿烂:“霍兄,可知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只是我,这路过的行人可也能听到你这话。”
“那也得他们能见陛下,”霍行道有些敷衍,视线落到城楼下对着路边卖糖人的商贩说笑的少年,心不在焉的:“那糖人好吃吗?”
晏无降:“。。那霍将军得去问问那位爱吃甜的少年郎了。”
霍行道反应过来是自己失礼了,解释了句刚刚巡视那位少年就买了一串。
晏无降视线也落到那位少年身上——傅衡,字慕良,十七岁,是开朝元老、初任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傅若金的独孙,也是傅若金早些年辞官的缘由——孙子重病。
他笑了笑:“先走,霍将军记得固守岗位。”
霍行道颔首:“晏兄慢走。”
——
傅衡的身边盖下一片阴影,他刚拿到糖人,唯恐是家里人发现自己逃出家门,又派他的贴身仆人来寻自己,一个慌张,糖人没拿稳,直往下掉。
“当心。”
傅衡的手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紧紧握住竹签,也握住了他想要去抓糖人的手,他颤着眼皮微微抬起,看到一身盔甲,再往上是一张貌美的脸庞,以及一双盯着自己的明亮的眼睛。
“霍将军?”傅衡开口,想行礼却被霍行道另一只手握住胳膊不让。
霍行道道别晏无降后,就来到少年的身边,看到少年急着去抓糖人,他下意识想替少年抓住,却不想连同少年的手也被他握住了。
很是温暖。
霍行道回神:“你认识我?”
傅衡点头:“将军是常平王爷的养子,是圣上亲封的卫将军,都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霍行道在这句满是谄媚句式里没有感受到一分谄媚意味,他松开手:“那你是谁?”
傅衡:“我叫傅衡。”
霍行道恍然大悟:“原来是前刑部尚书的独孙,失礼,霍某常不在帝京,恕霍某不识傅公子。”
傅衡看着霍行道,神情凝重,却又带了点探究的意味:“霍将军此言差矣,傅衡患病,常年在府中修养身子,足不出户的,要是傅衡常出门霍将军必然能认识,原因还是得归结于傅衡自己。”
霍行道:“何病?”
傅衡:“不碍事的小毛病。”
如此密不透风的回答让霍行道意识到这似乎是傅若金老先生早早退位的缘由,战死的独子,多病的独孙,使其精力无法全数付诸于刑部繁琐事务上。
霍行道也不再多问,询问着傅衡手中的糖人是何味道,让他如此喜爱。
傅衡将手中的猫型糖人递给霍行道:“将军一尝便知。”
话音刚落,傅衡的身后就传来几道带着喘气的呼唤:“少爷,老爷说要打断你的腿。”
霍行道饶有兴致地看着身体一瞬僵硬的傅衡,一溜烟儿,傅衡又再次跑了,那些个家丁也只得跟上,只余下霍行道一人看着手中的糖人,越看他的眼神就越温柔,嘴角勾起的幅度也越大。
晏无降坐在酒楼的二楼,敞开的雕着牡丹花边的窗户够他望见城楼下的傅衡同霍行道,他脸上的神情也同正笑得温柔的霍行道一般,不过霍行道是温柔又藏着几分少年情窦初开般羞涩的笑,而他晏无降则是胜券在握般张扬的笑。
霍行道、帝京城的卫将军、禁军的头儿,这可是圣上亲封的亲兵护卫呢?
竟也会为情窦初开而带起羞涩笑意。
适才呦呵的店小二为他添上了酒。
晏无降撑着脑袋,半靠着半包围式的椅子,脚翘得老高,快要搭上色泽光滑的木桌子:“小二,你老板这店,不算是小本买卖吧,这桌子成色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