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降拍了拍去伤的肩膀:“气什么?他又翻不了天。”
棋子跳脚而已。
——
“霍行道,单字迟,平复漠上西战乱,圣上特封为卫将军,位次车骑,以彰殊勋。”
将臣之间开始走着这个消息时,晏无降正在同朱颜商议年宴,每每到了新年之际,那些个近亲旁系远戚都得来帝京看望朱颜和晏无降。
他说实话为此感到疲惫。
“晏无降,你若是再在圣上眼皮底下作乱,霍行道怕是要拿走你手中的虎符了。”
朱颜提笔边写邀约文,边还冲着走神的晏无降讲话。
晏无降摆弄着小瓷杯,热茶不能穿透习武练功惹起的厚茧烫着他,他扬杯喝了口:“也得他霍行道有那个本事,怕只怕他拿不起这重似泰山的半块虎符啊。”
一个偏僻山村的孤儿,养于王爷膝下,恒武帝能让王爷活下去已是慈悲,若让王爷养子握虎符,那恒武帝真是脑子抽了风。
他晏无降,被父亲叛国罪名压着,晏家人五十年内除奉旨出京外,不可离京的命令牵制,他来握住那半块虎符令人安心,但安得是恒武帝那颗多疑的心。
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本事仅仅是入这皇城权力中心的资格,满身的枷锁才是他在这变幻莫测的风云中真正的护身符。
他懒洋洋,一只脚抬起去在黑漆木板凳上,握着瓷杯的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吊儿郎当、毫无礼仪可言。
转眼,他将杯子放置于桌上,又摩挲起那块宝玉,拇指直在“奴”字上打转。
晏无降:“主母,殿下替父亲求情当日,我尚在禁足,府上人说那日下了场帝京数十年来最大的雨,是如此吗?”
朱颜手一顿,笔墨不自觉在纸上加深层染,最后她叹气:“那日帝京确实遇上了数十年未遇之大雨,台阶上滚滚不停,宫中传太子那日后染上了风疾,险些废了双腿,我每每忆起殿下一拐一拐离开帝京那般模样,心就不得安宁,唯怕那北疆令殿下关节疼痛加重。”
“那日也正是大雨降至,那些个不要脸的官家,尤其是天星官,屁本事没有,张口就是天降灾难,太子是非不分惹怒了老天爷,老天爷惩罚大说朝,这也就导致殿下被贬,这莫须有罪名安在太子殿下头上,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但要说起来,终是我们晏家亏欠太子。”
晏无降:“父亲真的叛国了吗?”
这个问题晏无降头次问出,但是没有人会将答案交还给他。
没有人知道大将军晏安是否真的通敌叛国,朝中人说证据确凿,逝去的晏安无法开口,朱颜距离真相最近但皇帝那时防她,晏无降距离真相最远。
他也不想去追究这是否是桩冤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当武将之首、统领全军的大将军出现在敌营,后又安好归营,就是叛国。
恨——这个词太重,落在臣、将对君主的情感上太重,重到恐怕会落到抄家、诛九族的下场。
晏无降也不能表现恨,恒武帝心念功勋家族,仅是勒令收回封号、不得厚葬、不牵连起家人,这算皇家仁慈,若恨,那便是不知好歹。
朱颜:“这个问题不必再问,我知道你一心想迎回殿下,让京城、皇宫大换血,但是——太子,能登上太子之位,就必然不是愚笨的傻子,能让你一介武夫牵着鼻子走。”
晏无降不认同朱颜的说法:“我只要他活,他牵着我走或者我牵着他走,都成,只要虞栖雪活着就成。”
晏无降只要虞栖雪活着斗下去。
他念着“天星官”这个人。
“天星官是杜嵘吧,修得歪门邪道,空有官职,张嘴就是莫须有罪名。”
杜嵘,字仲达,善占卜、法事,成名于民间,恒武帝特邀封为天星官,主掌祭法、观星大事。
朱颜抬眼看晏无降:“杜嵘虽空有官职,无实权,但圣上亲封,若暴毙于京城,恐引火烧身。”
“圣上亲封的多了去了,”晏无降哼声:“我是,霍行道是,杜嵘是,朝中能唤得上名儿来的谁不是?”
朱颜真是看厌了晏无降:“你给我收敛一点。”
“我知道,我知道。”
晏无降的棋盘上,杜嵘本就是一着无关痛痒的闲棋,弃之并不可惜,强行动手反而会搅乱大局。
就当暂且饶杜嵘一命。
“你出征路过北疆之地时,是否见过北疆藩王?”
晏无降摇头又点头:“遥看过一眼,藩王亲自上阵治雪灾。”
“算得上一位领导者。”
“但听闻那人性情刚烈,前些日子入疆商队带去朝廷要收税权的消息过去,不知他能否沉得下。”
朱颜看了晏无降一眼,轻声询问:“所以,朝廷是希望他反?”
晏无降不答反笑。
那位圣上爷不过是想着借商业税改来收回藩地自治权,包括军权、税收等制度。
商队的出现并非偶然,商律税改也不是决策,是棋局,晏无降只等北疆藩王沉不住气。
——
晏无降不得离京,新年之际也无战事出征,与入京拜访的客人吃了晚宴,他便出了府门,到京中街道游荡。
大说是盛世王朝。
都城街道繁荣,三五声呦呵让本就红灯结彩的街道更生热闹情,店家小二在新开的酒铺店门口揣着张抹布拉客。
这条本就热闹非凡的街道,酒铺店正好对着今夜天子、皇子、贵妃巡查的城楼奉德城楼,无数奔着天子恩惠来的百姓自然看得到这店。
晏无降觉着都用不着呦呵。
但店小二似乎并不知晓,一个劲地呦呵着。
在店小二的热情呦呵声里,络绎不绝的客人迈进店门,让他上最好的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