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眼前脆弱的女孩也并没有跌倒在地,而是稳稳地落回了地面。
她低着头,漆黑长发从短发蔓延而下,生长、生长、生长……直至长成一道瀑布。她身上的衣服也不知何时变成一袭宽大的紫色广袖袍裙。她是如此美丽、不可亵渎。
那把被蒙丢开的伞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左手执伞,右手提着一盏古旧的散着黄色微光的灯。
她抬起头来。
只要盯着她的眼睛,便会觉得心中安宁。她的眸色是那样温润,那样纯净,其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对于世人的怜悯。
但她的口吻是极其冷淡的:
“你这一生罪孽太多,已无法回头了。重来一世,希望你能赎过这些罪孽。”
蒙张了张嘴。他想说你凭什么让我赎过?我还没输……我还没——
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神女话音落下的那一刹,男人的身体就从指尖开始粉碎了,他就像一尊被风吹散的沙像,无声无息地化作虚无。彻底消失不见。
卫生间里恢复如初。那股浓烈的腥臭也被一股幽淡的兰香替代,沁人心脾,让人忍不住闻了再闻。
“我……现在竟弱成这样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骑到我头上……”
女子低声喟叹,尾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黄鹤楼那个家伙……真叫人放心不下啊。”
她的长发渐渐缩至短发,一身紫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女孩的日常服饰。
她轻轻闭了闭眼,又意味深长地看向天花板某处,
“好久不见。”
这个瘦削的短发女孩终于撑不住地倒了下去。但下一秒,她就被一只手接住了。
手的主人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久……不见。”
沈平常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周围是若有若无的消毒水的味道。她记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那个怪物……似乎是被她杀死了。
左侧的父母正趴在床边睡得昏沉。右侧,丁璎正靠着椅背,苗苗蜷在她怀里,两人都安然合着眼。沈平常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看来又有人在暗中帮了她一把。这人究竟是谁?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突然从门外传来,一下比一下猛烈。她又转头望向窗户,玻璃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伥鬼,龇牙咧嘴,他们扭曲的脸挤在一起,将外面的日光牢牢挡住,病房顷刻间暗如深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算是没完了是么?!
靠!!!!
“砰——”
门被撞开的一瞬,她迅速地捞起手边的伞撑开。光芒四散开来,将涌进来的伥鬼尽数净化,它们散作点点星光,消失不见。
沈平常此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大字型地瘫倒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
可恶……好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太累了。
“这是哪里?”丁璎终于醒了。她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生了什么?”
沈平常与她对视,还没来得及开口,丁璎又问:“你又是谁?”
她是谁并不重要。
沈平常看了眼苗苗,小孩也已经醒了。但丁璎显然看不到她。
她从袖中取出回薄灯来。灯光亮起的刹那,关于苗苗的一切,统统像电影一样在画面中播放。
丁璎看至一半,已然泪流满面。她与苗苗不过萍水相逢,却得到了这个孩子毫无保留的爱与感激。她……她何德何能?
很久以来,丁璎都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她只是想离父母近一些,继承他们的意志,去当一名好医生。
救死扶伤是她唯一的使命。可这使命越来越像一副空壳。她真有那么高尚么?
在遇见苗苗之前,她早已困在存在主义的荒原里——如果父母不在此世,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一根属于她的锚点,如果所有人的终点都只是死亡……那么,是生是死,真的那么重要么?
人死后,会去往另一个世界,与父母重逢么?
还是会坠入轮回,换一副皮囊,重新开始?
又或者,只是一片彻底的黑暗,什么都不复存在?
她记得曾经在某本讲述生命论里书看到过:人由元素构成的,死后被打散,就会化为尘埃,飘散在风里。也许有一天会构成其他什么东西。
于是她一天又一天地飘荡着,她不那么着急去死,但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活着。
直到她遇见苗苗。这个孩子像一簇火苗,点燃了她死亡的魂魄,给了她生命的激情。如果她能治好苗苗的病,是不是就证明她的存在还算是有价值?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正需要着她?
只可惜……她太弱了。她倾尽所有,还是没能把苗苗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她对着前方的空气笑了笑。
虽然看不见苗苗,但她知道,苗苗就在那里。
她能感受到那道温暖柔软的目光,那样地依恋着她,信任着她。
“苗苗。谢谢你。”她眼中的泪止不住地掉落,但她嘴角挂着笑容,“姐姐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能遇见你。我会继续做一个好医生,治病救人的。一定。”
一定会。
遇见你之前,我已经很久都不再期待明天了。
但现在……
她想,她仍然在期待明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