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妙之中毒一事还没掰扯清楚,庾家家主又遇了刺。
两家很久没有往来,但二位都是家主,尤其是一夜之间,世家之中又有了其他的传言。
譬如,给王家主下毒的,和刺杀庾家主的,来自同一家;譬如,下一个遭到毒手的家主是谁。
这可就严重了。
其他世家看戏可以,但一听这把火可能烧到自己的身上,就不太能坐得住了。
大家纷纷猜测背后的人是谁,首先排除了日薄西山的王家。
思来想去,想了一圈儿,最有可能的,还是袁家。
虽然众人都憋在心里不说,但对待袁家,不禁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袁家的人又不是傻子,自然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有口难言,他解释吧,人家也没有指名道姓,不解释吧,好似默认了一般。
袁家主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除非他们袁家一出手就能把其他世家全都打倒,不然还就得示弱。
袁徴前些日子不是被人拦在路上打了一通吗?这要是传扬出去,再把他说得惨一些,将袁家拉到其他世家同一阵营,关于袁家的怀疑,不就不辩自清了吗?
袁徴虽不是家主,但好歹是嫡次子,他们袁家也是受害者啊!
而且袁徴受伤,是在王妙之中毒之后,庾庚遇刺之后,时机刚刚好。
如此一想,袁家主便唤了人来,低声交代了几句,命人把袁徴受伤的现状说得越惨越好,而后松了口气,走过去坐了下来。
侍从听罢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袁家主眉头一皱,“还有何事?”
“郎主,二郎君已经出门了。”
“什么?!”袁家主拍案而起,瞪着眼睛,显然他没有想到,这儿子平时就不靠谱,好不容易能用上他一回,没想到还是不靠谱。
不靠谱的袁徴,已经到了霞山脚下。
此山有三峰,枫林遍山,秋日叶红之时,灿若云霞,故曰霞山。
袁徴此次过来,是应王妙之之约,况且他觉得他这张脸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出门也没有问题,于是欣然应邀前来。
当下并非是游霞山最好的季节,不过,漫山遍野翠绿色的嫩叶悄悄舒展,春和景明,来此处闲游也颇有一番趣味。
因此,袁徴这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同样前往霞山的人,不由得侃了几句。
袁家主派的人急匆匆赶来,见如此场面,不由得捶胸顿足,到底还是没能赶上,家主还想趁着他人未曾瞧见让人揪了郎君回去……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罢了罢了,反正他已经尽力了,想来家主也是知道二郎君的德性的,心里大约已经有了准备。
“还看什么?回去!”他没好气地斥了一声,马车便换了个方向,往来时路回转。
春风尚且带着些许寒意,对于王妙之这样身子骨不太好的人来说,仍需厚实的衣裳保暖。
而才挨了一顿打的袁徴,却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此刻已经换上了轻薄些的春装。
凉风吹来,宽大的衣袖如同满山林叶荡漾着碧波,看起来倒是很有风度。
王妙之颇为羡慕,然想起才入腹中不久的苦药,喉间似乎也泛上了一丝苦味……想她幼时也非是孱弱多病的身子,没想到到了如今,竟是这般弱不经风了。
一缕碎发无心地扰着雪腮,王妙之定了定神,微笑着看着正朝这儿走来的袁徴。
轻风绿丝掠春水,漾漾浮波濯跃金。
袁徴的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她身上,王妙之略有嫌恶,然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一副见了好友的架势。
袁徴无端轻咳一声,大概是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有些不妥,轻咳以做掩饰。
王妙之目光轻飘飘地从他身上略过,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位世家子弟,没叫袁徴察觉,她便又将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
昨夜休息得不大好,半睡半醒间又做了噩梦,无非又是大雪纷飞之际,王家灭门之祸。
她忍不住想,这是否是上天给她的预示。
难道说,王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落魄,已如秋风中摇摇欲坠的黄叶?上天降下此梦,是要她躲避灾祸,免叫血染王家门前银粟地,还是让她力挽狂澜,叫王家重返昔日荣光?
好像,都不是简单的事。
二人离得近了些,袁徴闻到了王妙之身上散发的淡淡的香粉味。
“王……丞相……”
当初略显嚣张的袁徴,此刻竟有些扭捏局促,大抵他虽然是个纨绔,但根儿上还没有完全腐坏,当有人将“美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叫他发觉,他也会忍不住自惭形秽。
王妙之道:“私下相交,不必如此,叫我‘妙之’即可。”
虽然只是个挂名的丞相,手里没什么实权,可她这番姿态可谓是自降身价了。
一个是世家的家主,一个是世家家主的儿子,还不是嫡长子……
以往的王妙之大概是不会这么做的,然而那一个梦,让她对于脸面这东西,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人在能吃到山珍海味的时候,就想尝尝龙肝凤髓,可若是在连馒头都吃不上的时候,草根树皮也可以充饥。
底线嘛,是可以降低的。
其他世家会是什么结果,她现在并不是很在意,但是王家,不能就这么败在她手里。
成王败寇,即使是混混无赖,混出了名堂之后,谁还在意他曾经是招过猫还是逗过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