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家现任当家人是王妙之的亲舅舅。
他看着王妙之的这张脸,多多少少有点曾经妹妹的痕迹。
“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王妙之往前走了两步,听到他开口,“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舅舅。”
啪嗒啪嗒,眼泪像是决堤了一般,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到底是亲妹妹的孩子,庾家主看着心里也忍不住泛起酸涩,十七了,竟然这么瘦弱,要是妹妹还在……
但他妹妹死在生产之时,面对着外甥,难免会生出一丝怨怼。
人何等复杂,爱恨交织,最后只得远离。
但如今真的凑上来了,庾家主又忍不住怜惜。
“快起来,这是怎么了?”
王妙之被庾家主给扶了起来,不过她的眼泪却还没有止住,待她站稳,抬起袖子拭了拭眼泪,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叫人光是看着都觉得不忍心。
庾家主虽然没有刻意去关注王家,但世家之间,又怎么可能完全隔绝?更何况庾家的人也在朝堂上为官。
到底还是心软了,他道:“说吧,有什么事,说出来,能帮你的,舅舅尽量帮。”
王妙之哽咽着摇了摇头,满眼泪花,她没说让他帮,只说是想母亲了。
庾家主这心里仿佛塌了一小块地方,看着她叹了口气,最终和她聊起她母亲幼时的趣事。
舅甥之间的隔阂,仿佛在这样一个撒满阳光的日子里逐渐消融。
王妙之仿佛真的只是来听一听母亲的故事,其他的什么话也不说,即使是庾家的人旁敲侧击,她也不提一句别的。
庾家主留她吃了顿饭,不久后她就告辞离开了。
长生跟在她的身边,沉默不语。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健康城中挂起了灯笼。
十年前,他来到了王家,成为了王妙之的护卫,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活得尚且算得上肆意,如今全变了。
但这不是她的错,她一直很努力,一直做得很好,所以一直活得很累。
如今的她,也不过才十七岁……
“今天我想吃桃酥。”十七岁的王妙之开口了。
“哦。”他知道了,得给她买一份,不然喝药的时候又要找事了。
然而等她喝完了药,却是连半块桃酥都没有吃完。
“唉,没吃到的时候觉得它是人间美味,吃到了就觉得不过如此,特别是嘴里这药味还没淡下去,我现在咬这一口,连带着觉得桃酥也特别苦。”
她长叹一声,像是感悟人生一般,然而不等长生想些词来开解她,她却转了话题:“舅舅那边安排好了吗?”
长生点头,“已经安排好了。”
她嘱托道:“毕竟是庾家的家主,到时候让他们跑快些,千万别被抓到,还有啊,再怎么说那也是我亲舅舅,吓唬吓唬就行了,可别真伤了他。”
话说到这儿,她又道:“舅舅这是受了我的连累,怪我啊!”
长生:“……”
王妙之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桃酥,伸手将它拿来起来,残渣不可避免地落了下来,乍一看好似夜幕下坠着的星子。
同在乌衣巷的谢家之中,谢珩收回望向天上繁星的目光。
他一跃而上,站在了自家的房顶,看向王家的方向。
他身上所发生的所有怪异之事,都是在见到王妙之之后,虽然暂时达成同盟……
谢珩眸光闪了闪,今夜,他要去王家一趟,见一见王妙之。
他不在意南朝,不在意皇帝,也不在意家族兴衰,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譬如今夜,他忽然很想杀了王妙之,于是,他就来了。
夜里寂静,偶尔的一声鸟鸣也显得格外清晰。
长生睁开眼睛,翻身下了房梁。
屋外,谢珩的身形微顿。
他不该忽视长生,他的大师兄。
谢珩抬眼,目光像是能透过那扇窗户看到里面,他没有继续往前走,片刻之后,屋外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躲在窗边的长生并没有看清楚来人,但王妙之还在这儿,所以他没有追出去。
屋外又恢复了平静,长生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王妙之,随后熟练地跳上了房梁。
有了卢杏林给的香,王妙之这几日睡得很是安稳,几乎都是一夜无梦到天亮。
然而谢珩确实不大好了,他做了好几晚的梦,云里雾里看不清楚,且醒来之后,无不是心中酸涩难忍,痛意难消。
从王家回去之后,他又做了个梦,这次倒是清晰,梦的是他还没有离开谢家时的事。
圆嘟嘟的小脸出现在书卷之间,一双水润的眸子瞪得圆溜溜的,水润润花瓣似得小嘴微张,小郎君走路尚且不稳当,见到他却张开了双臂:“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