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
王妙之被他吵得头疼。
“陛下怎么来这儿了?”
“我听闻表兄身体不适,心里焦急,所以叫伯都送我来看你。”
王妙之见是小皇帝来了,还要起来行礼,但她都这个样子了,司马晔怎么可能还要她行礼?
王妙之支撑着要坐起来,司马晔连忙帮她把枕头摆好,按着她的肩膀让她靠上去。
“不必担忧,伯都在外面呢!”要是有人来,伯都会报信,也会将他带走,不会被人发现的。
王妙之没跟他见外,两个人从小认识,且在朝堂之上都是摆设,同病相怜,关系很是亲近。
王妙之看他这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臣不是生病,是被人下毒了。”王妙之没有瞒着他。
“什么!”
司马晔瞪大了眼睛,本就偏圆的眼睛更加圆了,双眸清澈见底,毫无心机,像是林中鹿……,是了,有个词叫“群雄逐鹿”,如今“群雄”世家,不正是在逐这头鹿吗?
这头鹿只剩个名头了,鹿的角,鹿的皮,鹿的血……早已叫世家分了个干净。
不过这话她也是不能说出来的,毕竟她的先祖当年比现在的世家大族更厉害,都与司马家共坐龙床了……
此时不是想这些都时候。
王妙之一张脸苍白如雪,她虚弱无力地抬起手,拭了拭眼角的泪,“陛下。”
她哽咽地唤了一声,而后又沉默不语,只一个劲儿地落泪。
小皇帝手足无措。
他素来知道自己这个表兄爱哭,从小就是这样,磕了碰了都会哭泣,最开始他记得是大声痛哭,后来慢慢长大了,就变成了现在这样,默默无声地暗自垂泪。
但以前确实没有什么大事,至少没有威胁到性命,而这一次——小皇帝心想,表兄应当是吓坏了。
这要怎么办才好?
“那毒药甚是厉害,害得臣差点儿丢了性命,连卢杏林都说,臣许是与陛下亲近些,多少沾了些龙气,所以老天没有收了我的性命……”
“那要不然,你搬来与我同住吧!”
王妙之:“……”她倒是没有想到他竟然相信得这么快。
若是在她面前的皇帝不是司马晔,而是司马家的其他人,她一定会觉得皇帝是要暗示点什么。
或许是试探,或许是挖苦,或许还得提一提她的先祖。
但在她面前的确确实实是同她一起长大的司马晔,不敢有十分,至少有八分,王妙之相信他是真心实意的。
说这些话来哄骗这么一个傻孩子,王妙之心里是有些不忍的。
但是,不忍归不忍,这个惨她还是要卖的,总归她中来毒是真的,受了罪也是真的,差点一命呜呼,那也是真的。
总不能都白受了。
“不不不,”王妙之摇头,“陛下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若是让其他世家的人听见了,恐又得参臣一本,他们平日里就不太看得惯陛下与臣亲近……”
听到王妙之提到世家,司马晔不禁问道:“可知道是何人下的手?”
王妙之看似无奈地闭了闭眼,“王家族人没什么本事,臣手里竟无人可用……咳咳,能与跟随臣多年的丫鬟搭上关系,岂是臣一日便能查出的。”
司马晔不知道前因后果,也猜不出是谁要害她,只能顺着她的话问:“那丫鬟呢?”
“没能留下活口。”
“竟被灭了口?”司马晔大惊失色,冷静下来后脑海里开始思索到底会是哪个世家,完全没有想过会是王家内部人所为。
“会不会是袁家,他们早就觊觎丞相之位,如今你在这位置上已经安坐一个春秋,他们袁家便按耐不住,想要除了你让自己人坐上这个位置。”
王妙之听罢,心道怪不得世家愿意让他安稳地待在皇位上,这或许就是原因。
太傅恐怕没教过他什么真本事。
不过这也正常。
王妙之也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或许是江东的几家,如今朝堂之上,江东世家不及袁萧桓庾等,说不准是要挑拨离间……”
正当司马晔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的时候,又听她话锋一转:“只是我王家式微,若要挑拨离间,也该选袁萧两家。”
司马晔一向不爱理会这些事,只安心当世家的傀儡,乍一遇到这种事情,他也只能听着看着。
刀子挨到其他人身上的时候,他不觉得又什么,可如今他身边亲近的人也挨了刀子……他不由自主地从心头冒出丝丝缕缕的无奈来。
像是密密麻麻的细丝网,勒得他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
偏偏这个时候王妙之又道:“倘若真与袁家有什么关联,那……唉,那就罢了。”
“就这么算了,表兄你受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那又能如何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与臣都不过是诸世家大族案板上的鱼肉,只不过陛下比臣的身份高贵些罢了。”
虽说两人一起长大,但王妙之还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么没有分寸的话,但正是这一番话,叫不知所措的小皇帝醍醐灌顶,两个人在屋里抱头痛哭。
“想太祖皇帝南下建康,建立南朝,那是何等不易!诸世家也曾在新亭对泣,垂泪长叹,臣的先祖,亦呕心沥血,只为南朝安定……而如今,南朝已定,陛下却……”
王妙之本就正虚弱着,小皇帝来后,她说了许多话,又因正在哭泣中,此刻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她缓了缓,悲痛道:“上巳节将至,新亭已经没了对泣的世家,却有陛下与臣这样对泣的君臣!”